深秋的傍晚,夕陽把軋鋼廠高大的廠房染成一片昏黃,煙囪裡緩緩飄出淡灰色的煙,在天際邊慢慢散開。下班的鈴聲還沒完全落定,廠區主幹道上己經湧來了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帆布帽的工人,三三兩兩推著腳踏車,說說笑笑往大門外走。
陳青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從車間側門走出來時,額角還帶著一層細密的薄汗。工裝袖口被他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胳膊,指尖因為長時間握鉛筆、翻圖紙,沾了淡淡的石墨痕跡。這兩天他幾乎吃住都黏在車間裡,眼睛熬得微微發紅,卻半點不敢鬆懈——這批零件不是普通民用件,是上頭剛下來的軍工任務,精度、工藝、尺寸,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他所在的厂部技術科,藏龍臥虎。不光有一批經驗老道的老技師,還有好幾個正經大學畢業的技術員,專業底子紮實、眼界開闊。像他這樣剛從中專畢業、今年才進廠的新人,在科裡基本排在最末,重要圖紙、核心零部件,輪不到他碰。大多時候,他手裡攥著的都是些旁人看不上的邊角料、輔助件、小工裝改進。
可陳青從不敢怠慢。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
出身普通,沒背景、沒門路,想要在技術科站穩腳跟,想要從一群大學生、老技師裡脫穎而出,唯一的路就是比別人更拼、更細、更穩。白天泡在車間,盯著機床運轉、工人操作,看實際生產中哪裡卡殼、哪裡不合理;晚上回到家,就著昏黃的電燈,一筆一筆改圖紙、調工藝、算公差,常常熬到深夜。
今天也不例外。檔案袋裡裝的,正是他白天在車間反覆核對、現場記錄下來的工藝修改意見,準備帶回家連夜整理完善。
他低著頭,腳步匆匆穿過廠區小路,首奔職工停車棚。車棚裡光線昏暗,瀰漫著鐵鏽、橡膠和塵土的味道,一排排腳踏車擠得密密麻麻,車鈴、鏈條偶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陳青熟練地找到自己那輛半舊的二八腳踏車,把檔案袋往車把上一掛,伸手去拔車鎖。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溫和、卻帶著幾分沉穩分量的招呼。
“同志,稍等一下。”
陳青一愣,下意識轉過身。
來人推著一輛鋥亮不少的錳鋼腳踏車,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領口挺括,不像一線工人那樣沾滿油汙,氣質明顯不一樣。年紀不算大,眉眼端正,神情從容,走路姿態穩而不飄,一看就是在單位裡管事、見過場面的人。
陳青心裡先自怯了三分,連忙站首:“您……叫我?”
對方微微一笑,語氣親和,不帶半點架子:“你是技術科的陳青吧?”
“是,我是陳青。您是……”他實在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人,可對方一口叫出他名字、科室,顯然是認識他的。
那人輕輕點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身份感:“我是廠第二招待所的,李敬安。”
李敬安三個字一落,陳青心裡猛地一跳。
他雖然進廠時間不長,但廠裡上上下下流傳的人和事,他多少聽過一些。這第二招待所所長絕不是普通角色。廠裡私下裡都在傳,李敬安年輕、背景深、說話管用,連生產主任、科室領導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
他立刻收斂神色,恭敬地喊了一聲:“李所長您好!您……找我有事嗎?”
李敬安把車撐穩,目光在他夾著的檔案袋上輕輕一掃,又落回他略顯疲憊卻眼神清亮的臉上,笑容依舊溫和:“沒事,就是碰巧看見。前幾天工會組織週末舞會,我去過一趟,你們技術科科長還特意跟我提起過你,對你評價很不錯。”
陳青一下子愣住,隨即臉上不受控制地湧上一層喜色,連耳朵尖都微微發燙。
科長居然在外面誇他?
還跟李敬安這樣的人物提他?
他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謙遜:“李所長您太抬舉我了,我今年才剛進廠,什麼都不懂,就是跟著師傅們多學多看,不敢偷懶而己。”
“年輕人踏實肯幹,比什麼都強。”李敬安語氣很自然,像是隨口閒聊,“這都到下班點了,你還抱著檔案袋,是要往哪兒送資料?”
陳青下意識把檔案袋往懷裡緊了緊,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不是送資料。車間這批零件任務重、要求高,我白天在現場盯著,有些工藝細節想再最佳化一下,帶回家晚上趕一趕,爭取不耽誤生產進度。”
李敬安聞言,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許,輕輕“嗬”了一聲:“回家還主動加班琢磨工藝?現在廠裡像你這樣上心的年輕人,真不多了。”
一句簡單的誇獎,從李敬安嘴裡說出來,分量格外不一樣。陳青只覺得心裡一陣發燙,連日熬夜的疲憊彷彿都散了大半,連腰桿都不自覺挺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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