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燭火怎麼也照不亮他眸底的暗色。
雲琤垂眼瞧著恬靜而眠的韶楨，女娘的雙靨因睡熟了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微微啟著唇，呼吸清淺又綿長，翕張的唇像是嬌怯的新蕊，糾結著該綻開還是該閉攏。
這樣漂亮的花，他怎麼可能捨得拱手讓人。
他伸手輕輕地掐了一把她的面頰。女娘似是覺得不舒服，轉而將臉蒙進枕中，往裡縮了縮。
她無知覺的躲避無疑使得雲琤心底深處的暴戾更甚。
他便調轉方向，將她那隱在烏髮間的耳朵撥出來，上癮似的揉捏，非要將其搓熱、搓紅才肯罷休。因著要守喪，她沒有佩戴耳飾，他這才發現，她的耳眼下有顆細小的紅痣，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也是奇了，就連生在她身上的一顆痣都這樣合他的心意，就好像天生為了被他瞧見，等他去採擷品嚐。
他於是想起讓底下人從她的婢女口中問出的訊息，她慣常愛戴的那對珍珠耳飾是陶文侃替她挑選的。
他卻不以為然，女娘分明更適合配更豔麗的顏色。
他該去準備一副紅瑪瑙耳墜，作為他們大婚那日她的耳飾。
她行走間紅瑪瑙晃盪起來，胭脂紅痣便能時隱時現。彼時唯有牽著她的手的他，能夠獨賞這絕豔的光景。
＊
深山山麓，竹林掩映間的茅屋外懸掛著褪了色的燈籠，晚風將燭火吹得直搖晃。榻上的郎君陡然毫無來由地連打了三個噴嚏。
正是盛夏，他也不覺得冷，緣何鼻尖會如此癢。
聽見逼近的腳步聲，陶文侃悄悄去摸壓在枕下的匕首，見進來的是端著湯藥的老嫗，眸底的警惕這才鬆懈下來。
老婦人將剛煎好的藥遞給他，將他剛剛換下的沾染著血色的紗布丟進竹簍裡，她聽見了適才的聲響，道：“郎君只怕是被人惦念著吧。”
“多謝婆婆，”陶文侃面不改色地將那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聞言附和道，“或許吧。”
“郎君可想起一些事了？”老嫗瞧著他眉間的奕奕神采，心內感慨年輕人還是底子好，要知曉十日前她在溪邊撿到他的時候，他面色青白，渾身是傷，就連肋骨都移位了兩根，僅剩的衣衫被尖銳的礁石颳得破爛不堪。
倘非探指覺察到他那微弱的呼吸，她或許就要將他當作死人看待，徑直路過，放任他自生自滅。
提起丟失記憶一事，郎君垂著眼，神情有幾分黯淡。
這幾日他都在盡力嘗試去填補腦中的空白，可剛剛想到一些影影綽綽的碎片，額角就像是被針扎一樣，痛得叫他只得暫且罷休。
大抵是在水上昏迷漂浮的時候被磕碰到了腦袋，他醒來之後一問三不知，就連自己姓甚名誰，從何處而來都不記得了。
溪水從東到西不知流經多少郡縣，他身上除了一封被血汙被水泡花的信，並無其他信物。
據老嫗說，這信箋被他拴在腰帶上，方才得以儲存下來，由此可見寫信之人對他而言尤其重要。
那信上的娟秀字跡能看清的唯餘“楨娘”二字，顯然是位女子。
倘如不是他的姊妹，那麼便應當是他的妻子。
他趁著獨處默唸了許多遍“楨娘”，唇齒間的摩擦熟稔得好像他曾經這般喚過那女子無數次，胸膺裡的心臟亦跳動得很快。
老嫗哪裡能看不出他只怕還是不見成效，好心勸道：“郎君也別太著急，大夫也說了，這傷還得慢慢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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