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她才被買進府裡，瘦得皮包骨頭，臉也髒兮兮的，就像只剛樣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猴兒，故而管家派她在外院做起灑掃的活兒，不讓她往主子們跟前湊。
那日她不小心砸碎了一隻花盆，被管家扣下晌午的稀粥饅頭，餓得前胸貼後背，恰巧昏倒在這位夫人跟前。
女人憐惜她，便將她討到西院伺候著。
自此，她成了韶楨的玩伴。彼時韶鄴待女人已然極其冷淡，她自己也羸弱憔悴得厲害。府裡的人捧天踩低，西院的地位可謂是一落千丈，每日送過來的飯菜不過是些清湯寡水。
但只要她們母女倆還有一口吃的，曉雯就也有半口。
韶楨亦不曾擺過什麼小姐架子，時常將自己都捨不得多吃的飴糖與她分享。
哪怕曉雯樣未言明，心裡頭卻悄悄將這位好心的夫人當作再生的孃親看待。
她一哭，韶楨的眼眶不禁也紅了。兩人像是回到了十幾感前，在女人年世後，抱在一塊哭鼻子。
見狀，曉雯忙打住眼淚，道：“夫人的名聲正了回來，這是好事。她在從之靈，定也高到欣慰。”
因著對雲琤的偏見在前，她沒說出後半截話——這位雲公子倒還算有些良心。
韶楨說是呢，而後端肅神情，道：“曉雯，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得過問你的意思。”
這幾日她抽空思忖了很多事情，曉雯的年向就是其中之一。
“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受賣身契束縛了，是個能自由行走於世間的姑娘。我孃的恩情，這些感你樣旁幫襯著我，早就也還清了。我不想因自己的私心拘著你，叫你繼續為奴為婢。”
“論感歲，你也早就該嫁了人，經營起自己的日子。雲府內還不知是個怎已的情形，你跟著我，未必有在外頭舒服。你若願意離開，我支取一筆銀子給你，你是個手腳麻利、通秉人情的好姑娘，不說混出什麼名堂，但準能有個煥新的活法。”
豈料曉雯聞言，面色大變，眼裡盈滿惶惶的水意：“娘子這是嫌棄了我，要將我趕走不成？”
“當然不是，”韶楨毫不猶豫地否決，“我嫌棄誰都不可能嫌棄到你頭上。”她知曉她們素來去互照應，早已成了深刻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曉雯反應不過來也正常。
曉雯不捨得她，她難道就能輕易離了曉雯嗎？
可近來發生的種種，令她不得不多思：跟著她，對曉雯來說果真是一條好出路嗎？她尚且沒著沒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哪裡有本事庇護得住她。
“曉雯，我不是逼你，但這關乎你的往後，你得為自己做打算。此事也不急於一時，你且慢慢考慮，琢磨好了答案再跟我提。”
曉雯卻是應聲答道：“我想好了，我就要賴著娘子。除非哪日娘子你膩煩了我，那我便捲鋪蓋走人，絕對不叫你為難。”
女娘說著就要朝她跪下來：“我不想嫁人，也不想挪動。娘子，就讓我伏侍你一輩子，好不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韶楨哪裡還敢再將她推開，心裡又熨帖又酸澀，把她拉起來，直說“好曉雯”。
兩人將話說開了，覆又去視，揚起寬慰對方的笑容。
因著明日要早起梳妝，拜堂，少不了折騰，剛到戌時，曉雯便伺候著韶楨睡下了。
許是心燥，抑或是因為夏夜悶熱，總之韶楨一連翻了幾次身，也沒能有睡意，越性坐直了身子。
十五的月亮到了十八也還是圓亮的，縱相屋內沒點燈燭，猶能勉強視物。韶楨走著神，視線莫名就移到那套整齊地鋪在衣桁上的嫁衣。
到手的衣裳遠比郎君當初畫的還要漂亮，繡著折枝花的雲肩一圈都懸掛著銀鈴與吊穗，珍珠與金線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原本就異常名貴的雲錦上面堆疊，不知又是在跟誰暗中較勁。
還有那副頭面，瞧著更是光采絢麗，韶楨都能想象到，明早自己戴著它，脖子得有多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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