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曉是他，他在。
女娘斂起吐息，暗罵自己沒出息，彎曲指骨叩響門。
“進來。”郎君將謄寫滿字跡的紙頁夾進賬簿，因此晚了一息才抬起頭。
來者沒有出聲，可她藕荷色的裙裾像是春風，漾過灰撲撲的門檻，以及她身上那陣不知在哪裡沾染的桂花香，已經告訴了他，她是誰。
“四娘子。”裴顯君斂起眸底一閃而過的驚喜，如常喚道。
“怎麼又喊回四娘子了？”雲窈對這個生疏的稱呼不是很滿意，故意板起一張俏麗的臉，“我不是說了讓你叫我‘阿窈’嗎？”
女娘尾音蘊著點軟乎的意味，像是狸奴翹起的絨絨的尾巴。
拒絕這樣的她，於裴顯君而言，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從寶濟寺回來後好不容易堅定的心，險些又要動搖。
裴顯君幾不可聞地含著嘆息，道：“四娘子，你我男女有別，這於禮不合。”
實則，有別的又何止是這一點。
他們一個是落魄的賬房先生，一個是出身高門的貴女。
恰如天上白雲跟地底塵泥，相差甚遠。
畢竟是在隨府，雲窈清楚他容易害羞，到底沒有強逼他，但吐了下舌尖，嘀咕道：“真是個小古板。”
“今日府上眾人都在為餉宴忙活，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倆的，不過我也不能多待，母親她們會起疑心。”
裴顯君頷首，心底說不上該是什麼情緒，細微地吞嚥喉嚨。
他清楚雲窈說這話是無心的，但他還是為讓她提心吊膽感到愧疚，幸而，這種偷偷摸摸相見的日子也就要到頭了。
儘管雲窈說她待不了多久，他還是用衣袖撣去椅子上不存在的灰，搬給雲窈坐。
這間屋子小得可憐，除了兩方窄小到胳膊尚且不能伸直的方桌椅子，一隻貼著牆壁的存放賬本的柚木書櫥，兩張硬木榻跟一隻擱在角落的皮匣子，幾乎沒有多餘的落腳處。
裴顯君都替雲窈感到委屈，雲窈本人卻並不介意，好奇地打量了圈四周，就跟第一回來似的。
屋子裡自然不會有香爐，另一位賬房先生的汗巾還大剌剌地擺在床榻上，換著穿的一雙鞋，一正一倒，散發著絕對不好聞的汗味。
反觀裴顯君，在灰色的帷帳邊掛著一把略有些乾枯的香草，衾被也被他收拾得分外齊整，像一塊豆腐。
就像他身上，也總是沾染著乾燥又清新的皂莢香。
不是那些世家子弟身上招搖的薰香，時下風靡哪種，便用哪種，毫無主見地附庸風雅，叫雲窈心生嫌惡，根本不願意耐著性子同他們相看。
循著雲窈的視線看去，裴顯君頗有些懊惱。
若早知曉她今日會過來，他一定會將對方的床鋪一道整理。
旋即，他又頹喪地想，這原本就是他們這群泥點子的日常，髒汙，隨便，邋遢，與講究二字絲毫不搭邊。
被雲窈看到了又有何妨呢，若能就此令她嫌惡，離他遠遠的，倒也算是陰差陽錯。
可惜要令他失望了，雲窈收回視線，明澈的眸底盈著笑，彷彿漫天的粉塵，都不能叫她目光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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