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仍舊像被天降餡餅砸暈的餓鬼，猶自不敢相信，韶楨居然這般乾淨利落地對陶文侃說了不。
這種感覺不亞於在外頭撿拾到一隻異常符合心意的狸奴，帶回家後原本兇巴巴地提防著他，一旦靠近就齜起牙炸起尾巴毛，精心餵養了一段時日情況都沒能改變，他幾乎都要放棄了。
突然有一日她卻主動溫順地來蹭人的腿，就此攤開柔軟的肚皮，宣告她已經被養熟，願意接受他的納貓契。
“你能確定自己沒被夫人覺察嗎？”
武婢被他問得一楞：“……”
她的功夫真論起來，也就比氿劍略略遜色一些，又依照雲琤的囑咐再三小心，全程運用龜息，呼吸從耳朵出入，便是大部分練家子都未必能夠發現她的影蹤，遑論是毫無武學底子身為一介弱女子的韶楨。
雲琤也旋即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傻話，找補道：“我有數了，你且回去吧，莫要驚動她。”
筵席間氣氛仍舊正酣，韶楨瞧見身旁的空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心底卻不免漾著殘餘的波瀾，為自己冒然與陶文侃見面感到一陣後怕。
幸虧沒被誰瞧見，幸虧曉雯心細，提醒她將絹花鞋底蹭到的泥土蹭掉，擦拭乾淨。
接著，她又想起陶文侃的執拗，頗為頭疼。
但願她今夜說的那些肺腑之言能夠被他聽進去，他能夠跟她一樣往前看。沒有她的日子，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不多時，雲琤便也回來了。
她為遮掩心虛，主動給他倒了一盞茶，覷著他的神情，不像有異常，方才把揪起來的心落回肚子裡，隨口關切道：“陛下傳召你去，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雲琤啜飲了口茶潤過嗓子：“沒什麼，就是過問兩句朝事。”
“楨娘一個人待在席間有沒有覺著煩悶，可需要我帶你四處走走？”
韶楨搖頭如撥浪鼓：“不用，皇宮不比府裡，我們還是別亂走為妙。”
她自認為，這話很符合她膽怯謹慎的性子，能夠打消雲琤的疑慮。
緊隨著雲琤，陶文侃也重新回到席間，堪稱明目張膽地望著她，叫韶楨全然不敢抬首，端坐著快將跟前那盤果子一顆一顆都吃盡了。
雲琤焉能瞧不出她的心神不寧，卻也沒戳穿，反而耐心地幫她剝起葡萄皮：“甜嗎？”
這葡萄皮薄多汁，褪去外皮后里頭的果肉剔透玲瓏如翡翠，然而郎君玉白修長的手指比那碧綠的葡萄還要賞心悅目幾分。
奈何韶楨委實沒有心思欣賞，嚼著腮幫子囫圇吞嚥，連葡萄的清甜都沒怎麼品嚐出來，不過是順應著雲琤的話道：“嗯。”
若換做尋常時候，她哪裡會似這般暴殄天物。
“這麼喜歡的話，趕明我讓府裡的人也去買一些來讓你吃個夠，可好？”
韶楨照例是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一味地道好。
身後立侍的曉雯瞧著自家娘子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樣，暗地裡替她擔憂壞了，恨不能開口提醒兩句，但見雲琤神色如常地給她喂葡萄，心神這才定了定。
玉漏流淌，良辰易逝，其他矮桌上也是杯盤狼藉，酒壺茶盞空了大半，這場宮宴終究隨越發濃重似墨的夜色落盡。
隨著雲琤坐上回府的馬車，完全擺脫了陶文侃的視線，韶楨緊繃著的肩胛骨才鬆弛下來，身子累，心更疲乏，但不敢表露出來。
雲琤則倚著車廂壁閉目養神，思忖起適才魏帝刻意叫自己聽見他欲給二皇子選妃一事，以及最後對方投來的那意味深長的一眼，心底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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