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琤不得不承認，望著韶楨那雙溼漉漉的眼眸，他就連假意威嚇都做不到，更別提射出箭。
韶楨與那人的距離太近了，對方隨時可以將女娘拉過來當成擋箭牌。
郎君緊緊地壓著眉稜，眸心一片霜雪似的寒意，弓弦被他拉出完滿如半月的形狀，指腹被鋒利的弦割出一道血痕。
比起將射箭的機會交給旁人，將韶楨的命運託付給別人，雲琤寧可自己來。
他素來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他明明再三叮囑氿劍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保護好她，可韶楨還是被擄到了金鑾殿，早知如此，他就該將韶楨送去寶濟寺。
可此刻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雲琤只能為自己的失算付出代價。
韶楨的瞳仁裡倒映著那隻箭矢，想起來那隻曾經被雲琤從天空射下來的雁，朝著雲琤重重地點頭。
她清楚郎君的本事，也全然願意信任他，他一定不會讓她出事。
她繃著身子，袖中抓著匕首的手即將舉起，同樣視死如歸地蓄起力氣。
而目睹這一幕的陶文侃則是心神慌亂，五內翻起驚濤駭浪。
適才韶楨被帶進殿內的時候，他就被驚了一跳，舉事前，陶望勳分明向他許諾過一定會保全韶楨，絕對叫她一根頭髮絲都不會少。
因此，他才徹底放下心，為對方衝鋒陷陣，沾上一手的鮮血。
那些虎賁衛，雖然並非他的下屬，可許多面孔，他在練武場上也是見過一兩眼的，甚至還有些是跟他交過手的。
那都是年輕有為的兒郎，沒能站死在沙場上報效家國，卻倒在內訌的權力風波里，面容被血泊一點一點地湮沒。
陶文侃豈能不為他們感到痛心。
適才他全憑今日過後就能奪回韶楨的想法，胸膺裡提著一口氣拼命地廝殺，可這一口氣在見到韶楨被當作人質的時候，陡然就散開了。
陶望勳騙了他，徐家也騙了他！
就如那會兒他正式接韶楨回陶府之前，他也曾苦苦勸說他們就當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一定要善待韶楨，他們滿口應下，可最終呢？還不是他一不在，他們就變著法子地磋磨欺辱女娘。
常言道吃一塹，長一智，他沒能吸取經驗也就罷了，竟然再度聽信了陶望勳的謊話。
陶文侃又憤怒又懊悔，這憤怒不單單衝著陶望勳，還衝著他自己。
以及雲琤，他不是說得很好聽嗎，會保護女娘不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危險，那麼此刻他憑何敢拿楨孃的安危開玩笑？
眼見得雲琤的手指一動，是就要放出箭的跡象，陶文侃自混沌的思緒裡撥出一絲清明，再也顧不得什麼大局，再也顧不得什麼勝負，眼裡只剩餘韶楨嬌弱的身形。
他當即衝上前，也變成了自己最不屑一顧的偷襲之人，將匕首準確無誤地捅進對方的心臟，真論起來，那人算是他的表兄。
可那又如何呢，他已經因為徐氏捨棄過韶楨，再也不能夠有第二次的心慈手軟。
對方溫熱的鮮血濺在他臉上的時候，陶文侃眨了下眼睫，臉上一絲多餘的神情也無，帶著疲憊跟麻木，有些自暴自棄地想，總歸今日他造成的殺戮，就是下阿鼻地獄也洗不清了，不差這麼一條性命了。
“文侃，你在做什麼！”陶望勳怎麼也沒料到，在這間不容髮的關頭，陶文侃居然會犯起傻來，對自己人下手，將好不容易捉住的人質就這樣放走了。
他知不知曉，或許就是因為他的心軟，將使得陶徐兩家陷於一塌糊塗的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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