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警惕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頭。
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額外的食物或財富,都可能引來覬覦,甚至是災難。
鄰居們像餓狼一樣盯著每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那些遊蕩在樓梯間、眼神貪婪的孩子們。
他抱著藏在懷裡的麵包,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豎起耳朵傾聽著樓裡的動靜。
二樓的爭吵還在繼續,摔打東西的聲音和女人的哭嚎尖銳刺耳。
三樓傳來嬰兒持續不斷的啼哭。四樓的門虛掩著,一股濃烈的劣質杜松子酒味和嘔吐物的酸腐氣飄散出來。
歐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貼著對面的牆壁,踮著腳尖飛快地溜過。
終於,他像一片輕飄飄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頂層閣樓那扇歪斜破舊的門裡。屋內依舊昏暗,瀰漫著熟悉的黴味、汗臭和劣質煤煙的氣息。
母親瑪麗正背對著門,在角落裡那個用幾塊磚頭壘起的簡陋灶臺前忙碌著什麼,鍋裡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大概是在煮著僅有的幾塊土豆皮和菜幫。
父親威廉依舊佝僂著背,坐在桌邊那把破椅子上,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只有肩膀隨著壓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大姐艾米麗蜷縮在破木箱上,閉著眼,蠟黃的臉上帶著痛苦的神色,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悶咳。
二姐莉莉則坐在冰冷的地鋪邊緣,正費力地、小心翼翼地修補著她那條同樣打滿補丁的舊裙子上新添的一個裂口,手指凍得通紅。
歐文的闖入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除了莉莉。她抬起頭,看到弟弟,那雙深陷的、帶著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詢問和不易察覺的擔憂。
歐文的心臟怦怦直跳,懷裡的麵包像一塊滾燙的炭。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走到屋子中央那張油膩的破木桌前。
“媽……”他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發顫。
瑪麗聞聲,不耐煩地轉過身,沾滿煤灰和油汙的臉上滿是煩躁:“鬼叫什麼?又餓了?餓死鬼投胎啊你!飯還沒……”她的咒罵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釘在了歐文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來的東西上。
那是一塊麵包。一塊與這個家、與老鼠街七號、甚至與整個倫敦東區都格格不入的麵包。
它不像他們家每天吃的那種深褐色、堅硬如石、佈滿黴斑和麩皮的黑麵包。它是白色的!一種近乎耀眼的、乾淨的、鬆軟的白色!
它厚實、飽滿,邊緣烤得微微焦黃,散發著一種純粹而溫暖的麥香,瞬間壓倒了屋內所有的黴腐和酸餿氣味。
它靜靜地躺在歐文那雙佈滿汙垢和凍瘡的小手上,像一枚來自天堂的聖物,散發出令人眩暈的光芒。
時間彷彿凝固了。
瑪麗張著嘴,後面未罵完的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短促而怪異的吸氣聲。
她那雙刻滿怨毒和疲憊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裡面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她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角落裡,父親威廉的肩膀猛地一顫,埋在臂彎裡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他那張被煤灰和歲月刻滿溝壑、如同枯木般的臉上,那雙總是渾濁、帶著死氣的眼睛,此刻也死死地聚焦在那塊白麵包上
瞳孔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除了麻木和疲憊之外的東西——震驚,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名為“希望”的光暈在掙扎著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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