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州試（七
夜色漸深, 灶間還有餘火，將兄妹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微微晃動。
紀寧沒有像往常一樣清點銀錢和準備明天的材料, 而是出神地坐著,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上的柴火棍。
紀安給她倒了一杯水, 敏銳地察覺到了她不同以往的沉默：“寧姐兒，茶樓的契約已經簽了, 是喜事，怎麼瞧著你反倒像是有了心事？”
他頓了頓, 想起她剛剛提到的轉運使：“是因為那個？”
紀寧抬起眼, 點了點頭, 又緩緩搖了搖頭，她接過水碗, 熱度透過粗瓷傳遞到掌心, 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阿兄，我心裡有點亂。”
她將金娘子與她說的話告訴了紀安：“我不曉得這訊息於金娘子來說有沒有用處, 這一路上從鎮上到府城, 金娘子幫了咱們不少，路上頗多照顧, 當初咱們在鎮上才剛起步，手上銀錢欠缺, 也是金娘子足夠爽快, 咱們才有了後來的資本。”
紀寧的眉頭蹙著，語速很慢, 梳理著心裡的想法。
紀安和她說，有事便與家裡商量，如今兄妹兩個人單獨在府城裡, 無人可以依靠，唯有彼此：“可我有些害怕。”
“怕什麼？”紀安的聲音溫和。
“怕惹麻煩。”紀寧直言不諱，“阿兄，咱們是什麼人？無根無基，在府城勉強餬口的外鄉人？萬會長是什麼人？能和一路的轉運使並肩同行、談笑風生的行會會長，手底下管著多少商鋪，背後又牽連了多少背景？他們那個層面上的人，就像那海河一樣不知深淺，水裡藏著什麼暗礁，咱們都根本看不見，我把看到的東西隨口告訴金娘子是好心，但萬一這些話穿了出去，被曲解了意思，或者無意中捲進了什麼是非裡，咱們這個家，能承受得起嗎？”
她看向紀安：“碼頭上那嬸子賣餅的事情，咱們能借力打力，是因為道理在咱們這邊，行會的規矩也在，於他們有利，可這次，咱們連這個力是什麼都看不清，我幫金娘子，是為了感謝她對咱們的照顧，可若是因此給家裡招禍，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紀安靜靜聽著，等她說完了，才輕輕嘆了口氣。
“寧姐兒，你能想到這些，思慮得如此周全，阿兄……”
他頓了頓，有些慚愧，也有些隱約的心疼：“若是你我互換多好，你比我看得更加遠，想得更加深，或許你更適合在官場上行走。”
他拾了一根柴火塞進灶膛裡，昏黃的光暈擴開，照亮了兄妹兩個有些相似的臉龐。
“聖人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金娘子於咱們有引路之義，你記掛這份恩情，想有所報是你的仁厚之處，聖人又有言，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明知力所不及、風險莫測，卻要貿然置身其中，那不是勇，是愚，你權衡利弊，顧及家人安危，你有一顆清醒的腦子。”
他輕聲：“所以，說與不說都是你的事情，你不必為此自責，覺得不報恩便是虧欠，報恩亦有道，有遠近，有輕重緩急，若是為了報恩而違背自己的心，這絕非金娘子當初幫我們所願見到的。”
紀寧的眼神微動。
“若這訊息真的對金娘子至關重要，而我因為怯懦閉口不言，日後知道她因此吃了虧，我心裡……”
轉瞬，她又自己想開了：“如今我看他們如同霧裡觀花，只見輪廓，不見根莖，也不知道這事兒和金娘子的生意有沒有關係，與其糾結是否要繼續這樣模糊的隔霧觀花，還不如看得清楚一些。”
紀安也點頭：“你不是叫水生注意碼頭上的訊息了麼？可見你心裡下意識已經有了決斷的，平日裡咱們多留個心眼，聽聽那些官船商船以及四處的閒談碎語，無需刻意打聽，也沒人會關注到咱們，咱們心裡有個譜，若是金娘子機緣巧合問起什麼，你便能將所見所聞，連同一些風聲，更穩妥地告訴她。”
紀寧微微蹙眉。
確實，她如今只看見了萬會長和那轉運使一塊兒吃飯，連這事兒和金娘子推廣衣裳有沒有關聯都不清楚，巴巴兒地湊上去告訴金娘子訊息，說不定反而誤導了她，更加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明白了，阿兄。”
紀寧端起水一飲而盡：“是我想岔了，鑽了牛角尖，眼下茶樓的訂單，福順昌的供貨，還有咱們日常的開銷才是頂頂要緊的事情，我會把心思收回來，至於別的，咱們且行且看，絕不行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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