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被那小子整得掃廁所，咱們就這麼看著？”
第一車間更衣室裡，鐵皮櫃門拉開又合上，發出悶響。
周建國把工裝釦子繫到領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壁換衣服的人聽見。
更衣室不大，三排鐵皮櫃夾著兩條窄過道，頭頂一盞白熾燈泡泛著昏黃光，燈絲隔幾秒抖一下。
牆角的暖氣管子鏽跡斑斑，散出的熱量勉強讓人不哆嗦。
這個點兒是早班交接前最後十分鐘，大部分工人己經去了車間，只剩他們三個在角落裡磨蹭。
孫德勝把工帽往頭上一扣，搖了搖頭。
“明著來不行。你沒看見？保衛科的人上回跟他一塊兒來驗收裝置，楊廠長單獨找他談了兩回話，廠辦通知上蓋的是紅章。這人不是師父能比的。”
“那就忍著？”
周建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幹了十六年鉗工，從學徒跟到六級，師父說什麼他聽什麼。
易中海被整去掃廁所的訊息傳來那天，他砸了家裡一個搪瓷缸子。
李滿倉年紀最輕，三十西歲，五級鉗工。他蹲在櫃子前繫鞋帶，動作慢條斯理，抬眼看了看兩位師兄。
“誰說要明著來了？”
周建國和孫德勝同時看向他。
李滿倉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加工令的抄件，上面標註著殼體件的公差要求。
“你們看，殼體內孔首徑公差正負五絲，表面粗糙度要求Ra1.6。”李滿倉用指甲蓋點著數字，“我把刀具進給量放慢一點點，吃刀深度淺那麼半絲，表面粗糙度做到Ra3.0到Ra3.2之間。”
孫德勝眉毛一挑：“那不算廢品。”
“對，不算廢品。”李滿倉把紙疊起來塞回兜裡，“公差範圍內，質檢單子能過。但你想啊，這是軍工電報機的殼體，裝配時候殼體和內部支架要嚴絲合縫。”
“我把殼體全做到上限邊緣，到時候他拿去裝配，支架塞不進去。”
“塞不進去怪誰？”周建國接話，“怪裝置老舊唄。C616用了十幾年了，誰都知道精度有衰減。”
李滿倉嘴角微上翹：“到時候他拿著零件跟廠裡交代去。工期耽誤了，軍區那邊催了，看楊廠長還護不護得住他。”
更衣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一個年輕工人探頭進來：“建國師傅，車間主任催了，說八點半開工。”
“知道了。”周建國擺手，那年輕工人縮回去。
三人對視一眼，“幹活照幹，就是不給他好活。咱不違規，他挑不出毛病。”
孫德勝點頭。李滿倉拍了拍工裝上的灰，率先推門出去。
第一車間的廠房像一個巨大的鐵盒子，層高八米，頂上是工字鋼桁架，鋼樑之間拉著傳送鏈條和行車軌道。
南牆一排高窗透進慘白的冬日光線，光柱落在油汙斑駁的水泥地面上，被機床投下的陰影切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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