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來。”秦玦快步走過去,接過桶。
奶奶直起腰,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肩上、背上,默默地看了好一會兒。
秦玦把雞食倒進食槽。那隻大公雞照例衝過來,紅冠子一晃一晃的,衝著他的手就啄。他縮了一下,手背在褲腿上蹭了蹭,沒理那隻雞,繼續把桶裡的食倒完。公雞又啄了兩下,大概覺得這個人已經沒有挑戰性了,低頭啄食去了,尾巴高高揚著,一副勝利者姿態。
“小秦。”奶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猶豫。
秦玦回過頭。奶奶站在晨光裡,銀色的齊耳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沒去理。圓圓的臉上帶著笑,眼角皺紋堆在一起,眼神里卻藏著點別的東西。
她看著眼前那張極為英俊的臉,輕聲說:“奶奶看得出來,你對小覓的意思。”
秦玦的手停在桶邊,桶裡還剩幾粒玉米,粘在桶底。他就那麼拎著桶,站在雞舍前面,站在早晨清冷的空氣裡,那隻大公雞在他腳邊啄食,篤篤篤的,聲音傳進耳朵裡,變得有些模糊。
“也看得出來,小覓在意你。”奶奶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一米九二的個子,她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有點費勁,但她還是想認認真真地看看這張臉。
“奶奶只有一個請求。”她伸手拍了拍秦玦的胳膊,乾瘦的手搭在他硬邦邦的小臂上,掌心粗糙,指節粗大,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舊疤。
“別傷害他。”
秦玦低下頭,看著那雙手。佈滿皺紋的、有凍瘡疤痕的、指甲剪得光禿禿的手。這雙手餵過雞、摘過菜、洗過衣服、燒過柴火,也牽過一個孩子的手,把他從那麼小一點拉扯到那麼大。現在這雙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輕,但壓在他心口上,很重。
他清楚這些話的意義,不是客套和試探,是爺爺奶奶願意給他和江覓一個機會,願意把他們吃了許多苦才養大的孩子託付給他。卻又害怕江覓會在感情裡受傷害,害怕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到頭來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好的都留不住。江覓從小到大吃過的苦、受過的傷已經夠多了,爺爺奶奶所求的,也不過只是孫子能夠健康、快樂、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這個要求對於他而言不高,甚至稱得上簡單,但在爺爺奶奶眼裡,這是他們唯一的訴求。
“奶奶……”秦玦張了張嘴,想把自己的個人情況說一遍,想告訴奶奶自己能給江覓什麼樣的生活,可那些涉及金錢的東西,在奶奶這雙真摯的眼睛前,都顯得太輕了。他只能用最樸素的語言,去剖開自己的這顆心。
“我沒和別人談過,也沒喜歡過別人。”
奶奶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院子裡的風停了,雞也不叫了,連遠處村子裡的狗都安靜了。整個世界都停下來,在等他的答覆。
“但我會學。”他直視著那雙有些渾濁卻又最是清澈的眼睛。
“我一定對他好,對他最好。上次回來的時候,江覓第二天去給他爸爸上墳了,我跟著他一起去的。那時候我就在心裡對叔叔承諾過,我以後會照顧好江覓,也請叔叔和爺爺奶奶一起監督我。”
奶奶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辨認那些話是否出自真心,是不是值得信任。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久到秦玦的耳朵開始發燙。
她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她想,小覓喜歡的人,怎麼會有問題呢?小覓從小就聰明,看人準,做事穩,他看上的,一定是最好的。眼前這個人,一定是。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些驚訝地說:“你這孩子,長那麼高,身體還這麼結實,身板子硬邦邦的。”
秦玦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頭髮被揉亂了,翹起一撮,他也沒管。
屋裡,江覓把熬好的粥端進爺爺奶奶的臥室。
一碗熬得稠糊糊的小米粥,米油都熬出來了,在碗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皮,黃亮亮的。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把一個小碟子擺在旁邊,裡面是一個剝好了的白煮蛋,還有一小碟鹹菜。
爺爺靠在床頭,右腿的支具和石膏還得過一個月才能拆,但精神好多了。奶奶說爺爺就是不喜歡待在醫院裡,只要回了家,他就高興。他接過粥碗,碗壁燙手,他兩隻手捧著,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嘴唇在碗邊上碰了碰,又縮回去。
“慢點吃。”江覓在床邊的竹編椅子上坐下。
爺爺便端著粥碗吹了吹,從碗邊一點一點喝。他就著鹹菜,喝了大半碗,又把不再冒熱氣的雞蛋拿起來吃了。他被蛋黃噎著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了,順了順。
“小覓。”他放下碗,看著江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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