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蝗的分泌物裡有阻礙凝血的物質,燕棲山的傷口還在不住淌血,付舟接過碘伏給他抹上,最後利落地貼上紗布。
燕棲山還維持著一個雙手舉起的投降姿勢,小心翼翼地問:“弄掉了嗎?”
付舟被他這幅模樣逗樂了:“沒什麼事,你別沾水就行,在墨脫你得習慣這個啊。”
付舟其實不是一個愛笑的人,燕棲山在第一次見他時看他那副慣常的冷淡的表情就意識到了,不過他倆待一起這幾天付舟倒是常常笑,現在對方半張臉被面罩遮著,只露出濃黑的眉和活水似的眼,空氣潮溼,燕棲山覺得那雙笑的直顫的睫毛上凝了薄薄一層露水,也是溼漉漉的。
忙著嘲笑別人的付舟隨即遭了報應,他臉色猛地一綠,擼起袖子,在大臂上發現了另一隻順著袖管爬上去的螞蝗。
扎西多吉在旁邊笑眯眯地看他們用相同的方法處理了這隻,說:“城裡來的年輕人就是細皮嫩肉,我們被咬得都沒感覺啦!”說罷大大咧咧地往前走。
付舟懶得理他,緊隨其後,然後一個踉蹌差點被停下的扎西多吉絆倒。
“怎麼了?”
扎西多吉慢慢地轉過身,黝黑的臉上表情要哭不哭的,他一手護住襠,尷尬道:“我大腿上有一隻!”
付舟沉默了。
螞蝗對人體熱量極其敏感,衣服間稍有一條縫隙就能爬進去,又難以察覺,往往吸飽血有重量了才容易被人發現。
正好沿路經過河谷,空間開闊,扎西多吉坐在河邊石頭上把長褲脫了開始處理螞蝗,付舟和燕棲山默契地背過身去——多吉叔只穿一條內褲的畫面太美,他們不想看。
天氣晴好,能看到遠處的南迦巴瓦峰南坡,從他們所在的河谷熱帶雨林看過去不同氣候帶的分界非常清晰。
燕棲山問:“這是什麼樹?好香啊。”
付舟回過神,看到燕棲山正貼在一旁一棵褐色樹幹棕紅葉子的樹上聞,這種樹附近有很多棵,付舟一眼就認得。
“娑羅雙,龍腦香科娑羅雙屬,可以作木材……”燕棲山看著他笑了,付舟趕緊住嘴:“抱歉,一不小心就開始科普了。”
“我愛聽,畢竟我們是科普雜誌嘛,都可以寫進去的。”
燕棲山又指指遠處的南迦巴瓦峰:“我來的時候在飛機上就看到連綿的雪山,落地了才知道是南迦巴瓦,聽說這座雪山一年能見度只有六十多天,所以我想,我這次來墨脫還是很幸運的。說起來,南迦巴瓦的意思是什麼?”
“‘雷電如火般燃燒’,或者……”付舟還沒說完,後面的扎西多吉手忙腳亂地繫好褲腰帶,堅決貫徹他嚮導的職責:“‘直刺天空的長矛’!這個帥吧,源自《格薩爾王傳》!”
“……都可以用,看你喜歡哪個。”付舟只好做總結。
踩著湍急河流中的岩石穿越河谷,就到達了樹王所在地。
這棵不丹松曾經是中國最高的樹,粗壯的樹幹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上面掛滿了橙色和白色的哈達,燕棲山見之無比驚歎,舉起相機開始各個角度狂拍。
付舟在拿出望遠鏡觀察枝幹上附生的蘭花,他今年來得有些早,墨脫的蘭花季還沒到,但有的已經生出細小的花苞,他聽村裡人說過蘭花季來臨時的盛況,一棵不丹松上能開十幾種不同的蘭花。
稀有蘭花研究算是稀有植物研究這個冷門專業裡較為熱門的一個方向,付舟的師妹就是研究這個的,他準備借燕棲山的相機拍下來回去打包到他們課題組的群裡。
燕棲山把相機遞給他:“自動對焦的,你要放大的話摁這裡的快門波輪。”
哈蘇的缺點是機身稜角鋒利,拿著硌手,加上鏡頭重量又逼近三公斤,付舟不經感慨燕棲山的脖子真是鐵做的,胳膊也不容小覷。他透過取景框看,蘭花火炬狀的花苞上細微的絨毛都很清晰。
好可惜,付舟想,我在沒開花的時候不能完全辨別出來。
“好多蘭花都是村民自己養了好多年再歸野的。”扎西多吉衝樹王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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