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的人了,腦子簡直有病,還當自己是總角少年麼?她心裡窩火,把衣服丟開,扯著嗓子就喊“尋章摘句進來!都死了嗎?”
尋章和摘句早就聽到帝妃對話,聽到令光叫,忙不疊跑了進來,蕭衍見人來了,撇撇嘴道:“還是朕自己穿,朕跟你說件正經事,真的,朕依前朝舊例分封諸王,又廢除典籤,但是未知諸王在任政績如何,想派遣使者巡行州部,以觀風俗。”還沒等令光開口,蕭衍便道:“你可不許跟朕說什麼歌功頌德的話,朕想知道你覺得此事如何?”
他話說得誠懇,目光裡似有鼓勵之意,但令光搖搖頭:“臣妾,臣妾真的不知。但巡視之人,想必是其中關鍵,便如中正官一般,若是選人不當,民冤未必真能上達天聽。”
蕭衍沈吟了一番,笑道:“朕只是同你隨便說說。”令光見狀,便放鬆下來,道:“眼下北邊局勢未明,此舉有助風教,亦不失為安內之舉。陛下既然許百姓鳴冤,是要懲惡揚善,剛開國時因恐人口雕零,赭衣塞路,故而允許罪人以錢財贖罪,眼下這一道法令也應廢止。”
蕭衍笑道:“朕說了只是同你隨便說說,你怎麼還當真了?”“陛下既然問,臣妾自當如實答之,絕無欺瞞。”
蕭衍不看令光,徑自往前走,石鹿見狀,笑呵呵地給令光使了一個眼色,表示沒事。輦轎已經備好,帝妃兩人都有一副,令光平日都用走的,但是和蕭衍逛了半日也覺得累了,正準備上輦,卻聽到頭頂飄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上朕的輦吧。”
令光並未拒絕,蕭衍的輦比自己的大多了,還輕便舒服。令光沒有多想,抬腳便上了輦。
誰知剛坐上去,蕭衍便調侃她:“貴嬪欲效賢妃,可知班婕妤有卻輦之德?”
漢成帝昔日寵愛班婕妤時,想與班婕妤共乘一輦,但是班婕妤拒絕,後世以之為賢德之舉。令光知道蕭衍存心臊她,故而道:“班婕妤卻輦是賢德,臣妾卻輦是矯情。魏武帝曾得耳環數具,命卞皇后自選一具,後取其中者,武帝問其故,卞皇后取其上者為貪,取其下者為偽,故取其中者。臣妾無班婕妤卞皇后之德,卻不願矯飾作偽。”
蕭衍淡淡道:“你口口聲聲說不願作偽,可朕看你假得很。”
令光心裡咚咚咚地跳:“臣、臣妾惶恐,要不臣妾還是下去?”
蕭衍嘆了口氣道:“你還是坐著,合該朕下去!”
到了東宮,蕭統和張纘正在擊劍,因為小孩子拿不動鐵劍,王慧寶只敢給蕭統和張纘木劍玩兒,蕭統正玩兒得開心,口中道:“伯緒,這兩把劍真沒意思!伯緒,你用點兒勁兒!”
蕭衍悄悄來到院子裡,兒子和張纘的話都聽見了,蕭統雖然平素在大臣面前裝少年老成,可畢竟是孩子,一時間玩兒得高興什麼都說了出來:“今天劉舍人講漢高祖斬白蛇的那把劍叫青霜,說其刀刃潔白如霜雪,我看過了這麼多年早就生鏽了,肯定不如父皇的寢宮的那兩把寶刀好!”
張纘撇撇嘴道:“殿下你那麼喜歡,去向陛下要來不就得了!”
蕭統聽了,瞪了一眼張纘道:“禮記裡面說了,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哪兒有主動去討來的,我可不敢!”
張纘背對蕭統,先看見了蕭衍,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地說:“陛下!”
蕭統一聽,趕緊轉身,小臉一白,結結巴巴地說了聲:“父皇。”聲音細如蚊訥。
蕭衍咳嗽了兩聲,扭頭對石鹿說:“去崇明殿把那兩把劍取來,賜給太子吧。維摩,你知道朕的那兩把劍是怎麼來的嗎?”
蕭統看見了不遠處的令光,便道:“兒臣是聽阿孃說起曹植的《寶刀賦》,曹植的父親曹操一共造了五把寶刀,他自己留了兩把,剩下的賜給了他的兒子們,父皇宮裡的那兩把劍正是曹操留下的。”
蕭衍哈哈大笑:“說得不錯,朕也要賞你阿孃。”
蕭統臉一紅,忸忸怩怩地小聲說:“兒臣,兒臣替阿孃謝父皇。”蕭衍見狀,摸著蕭統的頭笑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要什麼大大方方地要,朕又不是給不起,你還要什麼?一併說了!”
蕭統搖搖頭,蕭衍把蕭統抱起來掂了掂,道:“怎麼輕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三娘和王慧寶對視一眼,三娘道:“最近天熱,殿下沒什麼胃口。”
蕭衍板起臉,嚇唬蕭統道:“你再不吃飯,朕就給你開幾副藥!”蕭統一聽藥,眉頭馬上緊緊擰在一起,臉兒也變得皺巴巴。蕭衍馬上說“朕逗你呢”,父子兩個都笑了。蕭衍一手把蕭統抱在懷裡,又拉著張纘問他書讀得如何了,張纘靦腆道:“臣愚鈍。”
蕭衍笑道:“朕知道你鬼精著呢,成天攛掇維摩跑到華林苑裡看馬,既然那麼喜歡,朕便賞你一匹。不過,要等你大了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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