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我的阿禾……”老婦人哽咽著,哭聲不再壓抑悲苦,多了幾分釋然,“娘年年都給你留糖糕,年年都等你回來……”
蘇渡月安靜蹲在一旁,靜靜等候老人平覆心緒。世間千萬塵憾,大半皆源於來不及的道別、無法彌補的虧欠、沒能說出口的愛意。世人總困在“如果當初”裡自我折磨,卻看不見逝去之人心底留存的溫柔,執念一日不解,塵憾便一日不散,生生世世困住生者。
待柳婆婆的哭聲漸漸平息,周身翻湧的灰霧褪去大半濃烈戾氣,只剩下淡淡的、柔軟的思念,蘇渡月才緩緩抬手,腰間白玉匣自動掀開一條縫隙,溫和的吸力從匣內緩緩散開。
那些縈繞在屋中五十年的塵憾灰霧,如同歸巢的飛鳥,一縷一縷朝著玉匣飄去。小匣連忙上前,周身瑩白光暈舒展,幫著蘇渡月穩住憾霧,避免執念潰散後驚擾老人魂魄。無數細碎的回憶碎片、半生的悔恨與思念,盡數被收納進白玉匣內,匣身雲紋微微發亮,將這份跨越半世的遺憾妥善封存。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屋內濃稠壓抑的霧氣消散一空,空氣重新變得清爽溼潤,窗外春雨依舊綿綿,卻再無沈悶窒息之感。柳婆婆靠在竹椅上,眼眶通紅,臉上卻終於卸下數十年鬱結的愁苦,她小心翼翼將青布小襖疊整齊,收進枕邊木盒,嘴角隱隱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往後再逢春雨,她不會再困在無盡自責之中,心底只餘下對女兒溫柔的惦念,不再是傷人困魂的執念。
蘇渡月緩緩起身,合上玉匣蓋子,匣身歸於平靜,只餘下一絲淡淡的暖意流轉。小匣晃了晃身子,重新落回她肩頭,鬆了一大口氣:“總算收妥了,這份憾氣攢了五十年,差點耗掉我不少靈元。”
“辛苦你了。”蘇渡月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小匣瑩白的發頂,“這份塵憾年歲久遠,戾氣深重,若非你輔助穩住憾霧,我一人收納要多耗三成心力。”
小匣得意地揚起下巴,又很快垮下來,望向窗外連綿雨幕:“可世間這樣的遺憾太多了,我們走了一年又一年,收納一樁又一樁塵憾,卻永遠渡不完所有人的心結。天道定下規則,有生離死別,便會生出執念,只要人心有牽掛,塵憾永遠不會斷絕。”
蘇渡月沉默片刻,緩步走出木門,重新撐開那柄素白油紙傘,春雨落在傘面,發出細碎沙沙聲響。巷陌深處,更多若有若無的淺淡灰霧隨風飄蕩,那是藏在臨溪縣街巷裡,大大小小、輕重不一的遺憾。
“渡不完也無妨。”她輕聲開口,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遠山,眼底藏著溫和卻堅定的光,“我世代承襲渡憾之責,不求消盡世間所有執念,只求每一樁困人的塵憾,都能尋得一份和解,讓生者不必困於過往,逝者得以安心。天道視執念為亂象,可人心牽掛,從來不是過錯。”
千年前,天道執規者視眾生情愛、離別、惦念為擾亂時序的禍患,定下冰冷規則,試圖抹去人間所有七情六慾,讓世間再無遺憾,亦再無溫暖。渡憾師一脈應運而生,以白玉匣收納塵憾,護住凡人心底珍貴的牽絆,代代與冰冷天道對峙,她蘇渡月,便是這一脈輪迴百世的傳人。
小匣垂著雙腿,指尖無意識摩挲一縷飄來的淺淡塵霧,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可天道始終視我們為異類,千年前初代渡憾師便是因違抗天命,魂飛魄散,只留下這隻玉匣。如今天道執規者依舊四處巡查,一旦察覺濃重塵憾被我們收納,便會降下威壓,束縛我們的靈力。還有那個謝臨淵……他身負天煞孤星命格,天生與天道同源,上次我們在邊關偶遇,我分明察覺到,他身上的力量,能輕易震散匣內所有塵憾。”
提及謝臨淵三字,蘇渡月握著油紙傘的指尖微微一頓。
數月前在邊關寒城,她偶遇那位周身覆著淡淡霜氣的謫仙。男子一身玄色長衫,眉眼清冷寡淡,周身縈繞著隔絕一切的孤寂,天生天煞孤命,天道為困鎖他,讓他生生世世親緣盡斷、所愛皆離,千百年孤身一人,無半分溫暖相伴。
那日城中生出濃烈憾霧,是戰死將士放不下家中妻兒,塵憾幾乎要掀翻整座邊城城牆。天道威壓驟然降臨,欲直接碾碎所有執念,連帶城中百姓魂魄一同損傷,是謝臨淵出手攔下天道之力,卻也無意間震散大半塵憾,險些讓無數遺憾碎片散落人間,釀成更大禍事。
二人短暫交手,沒有爭執,只是各自守著心中道義,短暫交匯後便各自離去。可蘇渡月分明察覺到,那位看似冷漠疏離的謫仙眼底,藏著比任何人都深重的孤寂,他被天道枷鎖捆綁千年,自身便是世間最大的一樁天命遺憾。
“他並非惡人。”蘇渡月收回紛亂思緒,腳步順著青石板路往巷口走,雨聲將她的聲音襯得格外清淺,“天煞孤命是天道強加於他的枷鎖,他亦是被天命束縛之人,與我們渡憾師,本是同路。”
小匣撇撇嘴,晃了晃身子:“可天道容不下他,也容不下我們,遲早有一日,我們會再次撞上,到時候若是天道施壓,他夾在中間,不知會作何選擇。”
蘇渡月沒有答話,目光靜靜落在巷口一株盛放的杏花樹上,花瓣被春雨打落,飄落在積水青石板上,隨流水緩緩漂向遠方。世間萬物皆有歸宿,散落的杏花會流入溪河,藏於人心的遺憾,會收進白玉匣中,而那些被天命困住之人,總有掙脫枷鎖的機會。
“先走完這條老巷。”她輕輕轉開話題,指尖指向巷尾一縷新飄來的灰霧,“前面還有一樁淺淡塵憾,是少年人錯過的告白,憾氣不重,收拾妥當,我們便離開臨溪縣,去往城西的渡口。”
小匣瞬間收起心底的憂慮,來了幾分興致,扒著蘇渡月的傘沿望向巷尾:“少年人的情憾?這個我最懂,上次江南那書生,錯過與心愛姑娘的約定,憾氣纏了整條桃花巷,最後還是我們幫他遞上遲了三年的心意,才解開執念。”
話音未落,巷尾忽然飄來一股極淡、卻帶著刺骨寒意的霜霧,與尋常塵憾的灰霧截然不同,冷意瞬間穿透春雨,落在蘇渡月與小匣身上。
小匣渾身一僵,立刻縮回玉匣縫隙裡,只探出半顆腦袋,聲音帶著幾分緊張:“是天煞命格的霜氣!謝臨淵居然也來了臨溪縣?”
蘇渡月停下腳步,抬眼望向巷口方向,雨霧深處,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在杏花樹下,周身覆著一層薄霜,細雨落在他身側,便瞬間凝成細碎冰珠。男人眉目清冷,目光遙遙落在她腰間的白玉匣上,深邃眼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孤寂、淡漠,又夾雜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春雨連綿,隔絕了巷內巷外兩個世界,白玉匣微微發燙,匣內收納的萬千塵憾似有所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