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烏篷舟順江行至下游淺灘,暮色浸著薄薄霧靄漫上岸邊。此處是偏僻江村,村外山腳立著一片荒墳,雜草覆滿土丘,一縷縷濃稠灰霧自墳塋間漫出,順著江風飄向江面,連往來漁人行船時,都忍不住心頭酸澀,夜半常夢見離別之人。
蘇渡月扶著船舷踏上江岸,腰間白玉匣微微發燙,匣身雲紋不安地流轉微光。小匣浮在她肩頭,小臉緊繃,指尖撚起一縷飄來的憾霧,只一瞬便輕輕蹙眉:“這憾氣比柳婆婆那樁還要厚重,是五十年生死相隔的執念,墳裡埋著外出從軍、再也沒能還鄉的男子,守墳的老婦人日日來此相伴,魂魄快要被思念拖垮了。”
謝臨淵緊隨其後登岸,往日周身凜冽霜氣盡數斂去,只餘下一層極淡的冷意,不衝散周遭塵霧,亦不輕易觸碰。他抬眼望向山間連片墳冢,眸底掠過一絲惻隱,若是從前,這般濃烈執念,他定會引霜力直接斬斷,可經渡口船伕一事,他已然不願再輕易抹去凡人半生念想。
“天道若察覺此處濃憾,不出半日便會降下金光,強行打散所有執念,連守墳老婦的魂魄都會受損。”謝臨淵低聲開口,目光落在蘇渡月身側的玉匣,“你收納之時,我替你遮掩天道氣息。”
蘇渡月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從前二人立場相悖,他恪守天命,視收納塵憾為忤逆天道之舉,如今卻主動出手相助,千百年刻入骨血的規矩,竟因短短一路同行,悄然鬆動。
“多謝。”她輕聲道謝,轉身順著山間小徑往墳地走去。
山風捲著枯黃野草,沙沙擦過殘破石碑,一座最簡陋的土墳前,佝僂老婦正坐在青石上,手中捧著一沓泛黃信紙,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紙上褪色字跡,淚水無聲落在紙頁,暈開模糊墨痕。濃重塵霧纏在她周身,隨著淚水不斷翻湧,幾乎要將單薄的老人裹入無邊舊夢。
小匣飄至墳前,指尖輕點厚重灰霧,塵封五十年的往事化作虛影,在暮色裡緩緩鋪開。
五十年前戰火四起,江村少年阿樵與村中女子阿晚定下婚期,婚帖備好,喜布裁好,只等秋日成婚。可徵兵令驟然傳到村落,阿樵不得已隨軍遠赴邊關,臨行前與阿晚在江邊相約,待戰事平息,必定立刻還鄉,與她相守一生。
誰料邊關戰事慘烈,阿樵為護同袍,死於亂箭之下,訊息隔了三年才輾轉傳回江村。彼時阿晚不過二十出頭,聽聞噩耗不肯相信,拒了所有上門說親之人,獨自搬到山腳草屋,日日守著這座空墳。
墳中只埋著他臨行前遺落的半塊木梳,是二人定情之物。
此後五十載春秋,春去秋來,阿晚每日帶著親手縫製的布鞋、寫滿惦念的書信來到墳前,對著空墳訴說日常,從青絲等到白髮,年年江霧漫山,心底執念一日濃過一日,化作纏墳不散的塵憾。她始終困在當年那句還鄉之約裡,至死都在等一場不會到來的重逢。
虛影消散,山間只剩蕭瑟晚風,老婦依舊垂淚摩挲信紙,口中反反覆覆低喚阿樵的名字,眼底滿是不肯放下的期盼。
謝臨淵靜靜立在碑旁,望著老人單薄孤寂的背影,袖中手指微微收攏。千年來他見過無數生死別離,卻從未見過這般純粹綿長、不含半分怨懟的思念。天道視這份執念為擾亂時序的禍根,可在他眼中,這不過是凡人一生僅有的赤誠真心。
蘇渡月緩步走到青石旁,柔和憾力緩緩散開,打通凡人與執念的隔閡,溫和聲響落在阿晚耳邊:“阿樵戰死邊關那日,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他在軍營夜夜描摹你的模樣,至死都攥著你贈予他的繡帕,從未有過半分背棄約定的念頭。他沒能歸來,從不是負你,是世事不由人。”
阿晚渾濁的眼眸猛地一顫,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信紙,哽咽出聲:“我知道他不會騙我,我只是……只是等得太久了。”
小匣抬手凝出一縷柔光,化作當年少年阿樵的虛影。少年一身陳舊軍布衣衫,手中握著半塊木梳,眉眼溫柔,靜靜站在墳前,朝著阿晚輕輕躬身,無聲道出遲了五十年的虧欠與惦念。
看見朝思暮想的人,阿晚積攢半世紀的委屈與思念盡數崩塌,淚水洶湧而出,哭聲裡沒有蝕骨的悔恨,只有半生等候終於得以慰藉的柔軟。她伸出手想要觸碰虛影,指尖穿過一片溫潤柔光,壓在心底五十年的執念枷鎖,轟然鬆脫。
纏繞墳冢與老婦周身的厚重灰霧,褪去所有刺骨戾氣,只剩下淡淡的綿長思念。蘇渡月掀開腰間白玉匣,溫潤吸力緩緩鋪開,小匣周身瑩白光暈舒展,一同穩住漫天憾霧,避免執念碎片四散飄入山野。
一縷一縷灰霧如歸鳥般湧入玉匣,匣身雲紋泛出暖白微光,妥善封存這樁跨越半世的生死之約。不過半柱香,山間濃稠壓抑的霧靄盡數消散,晚風再無酸澀壓抑之感,只剩草木清淡氣息。
阿晚將泛黃信紙整齊疊好,小心翼翼埋在墳前土丘,起身時脊背雖依舊佝僂,眼底卻卸下了數十年沈重枷鎖,唇角浮起一絲釋然淺笑。往後再來墳前,她只會安靜懷念,不再困於無止無休的等候。
收納塵埃的瞬間,天際一縷極淡金光悄然掠過雲層,是天道派來暗中窺伺的眼線。謝臨淵察覺威壓將至,立刻抬袖鋪開一層厚重霜幕,將玉匣散出的憾氣盡數遮掩,霜霧裹住整座墳山,隔絕天道探查視線。
金光在雲層之上盤旋片刻,不見濃烈兇憾作亂,又無渡憾師私藏戾氣的痕跡,只得緩緩褪去,消失在暮色深處。
危機散去,山間重歸安靜。小匣從玉匣中飄出來,晃著小腿落在殘碑之上,仰頭看向謝臨淵,語氣帶著幾分讚歎:“方才多虧你的霜幕遮掩,若是被天道執規者看見我們收納這麼重的塵憾,今日免不了一場對峙。從前我總覺得你的命格力量和我們玉匣是相剋的,如今才知道,只要心意相通,霜與柔光反倒能彼此庇護。”
謝臨淵垂眸看向碑上小巧靈體,周身霜氣柔和了幾分,沒有往日的疏離冷漠:“千年來我獨自行走三界,監察執念、遵從天命,從未有人與我並肩遮掩天道耳目。”
他這話輕淡,卻藏著道不盡的孤寂。蘇渡月聞言側過頭,江風吹動她月白長衫,輕聲開口:“往後有我,還有小匣,不必再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天道苛責。”
暮色漸濃,山間升起薄薄月色,三人坐在墳前青石上,江風漫過荒草,沖淡了墳地的蕭瑟悲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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