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潮湧動,客車在熙攘中艱難前行,短短五十米的路程,竟蝸行了十來分鐘仍未能完全進站。
車上乘客愈發焦躁,喧譁著要求下車,司機只得提前打開了車門。
周萬圓踮著腳緊盯著車門,目光追隨著每一個下來的乘客。
忽然,她眼睛一亮。
只見一個十六歲模樣的姑娘鑽出車門,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肩頭,髮間彆著一枚紫色的鳳凰插梳,身後揹著個半舊的帆布書包。
“大姐!大姐!這兒!”周萬圓跳著揮手,聲音穿透了人群的嘈雜。
周萬好聽見喊聲,循聲望見妹妹,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她快步穿過人流,待看清妹妹黑瘦的小臉,笑容裡立刻摻進了心疼:“咋瘦成這樣了?是不是家公家婆家今年光景不好?餓著了?”
說著忍不住伸手去摸妹妹的臉頰。
周萬圓搖搖頭,抓住姐姐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才不是呢!家婆每天都給我和毛崽吃雞蛋呢,夏收時頓頓都能吃飽,就是連日在曬穀場打穀子,曬狠了些。”
周萬圓一邊說一邊屈起手臂,得意地展示緊繃的肌肉線條,“瞧著瘦,可結實著呢!”
周萬好被妹妹稚氣的炫耀逗得笑出聲。
客車正噗噗地吐著黑煙,下車的乘客扛著麻袋竹簍,把本就狹窄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周萬圓拉著姐姐往路邊避讓,一邊小心地護著姐姐往外走:“姐,這兒人太多了,咱們先出去再說。”
周萬好點頭,跟在妹妹身後,目光掃過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由問道:“今天公社咋這麼多人?”
方才坐車來時,瞧見公社外那條路上,挑糧的隊伍排成了長龍,連牛車都垛滿了沉甸甸的糧袋,她心下一動,追問:“今天莫不是永安公社交糧的日子?”
周萬圓側身從兩個挑著籮筐的漢子中間擠過,回頭應道:“是啊,所以人多得轉不開身。大姐你來咋不提前寄個信?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寄信一來一回得好幾天呢,怕是我人到了,信還在半道兒上漂著,算著今天正好逢集,琢磨著你們肯定都會上街來,就跟媽說了一聲,買了張車票就來了。”
周萬好邊說邊緊跟著妹妹,眼看她擠得辮子都散了,連忙伸手拉住她胳膊。
她掃視了一圈周圍喧鬧的人群,將妹妹引到旁邊一條僻靜的死衚衕裡,“過來,你這頭髮亂得不成樣子,我給你重新編一下。”
“好。”
周萬圓坐在石頭上,享受著大姐給自己編髮,感受著大姐的手指在自己髮間輕柔地穿梭。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耳畔是集市上隱約傳來的吆喝聲和腳踏車鈴響。
好安逸!
“怎麼只見你一個人?他們沒來趕集?”周萬好用手指充做梳子,小心梳理著妹妹打結的髮尾。
周萬圓保持著坐姿答道:“都來公社了,大舅和阿公在糧站交糧;二表哥和毛崽被隊長叫去放牛了;家婆在衛生所;大舅媽比我們晚出門,她要喂完豬才來公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