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孰能更勝一籌
寧王自聖人手中接過這詩篇後,先是快速的瀏覽一遍,頓時也面露驚異之色。
他身份尊貴。地位超然,門下同樣多有詞學才士往來,因此本身的文學鑑賞能力也是不俗,見張岱這麼短時間內就創作出一首端莊典雅的應制詩作,也是不免對這少年的才華有了一個更加深刻與直觀的感受。
同時他也很快便留意到被張岱所塗抹的那個「堯」字,心內自是下意識的咂摸「堯天」與「皇天」哪一個詞用在此處更好。
堯天因有典故可循,用在這裡無疑是更加的端莊且不失含蓄,至於皇天則過於直白淺顯,從整首詩的格調而言,明顯是不如堯天合適的。
寧王也見到張岱臨時提筆修改,還以為其人臨時又有了什麼神來妙思,結果改完之後,非但時間落後於舞蹈,就連詩作也不如未改前好,並犯重字,實在是有點弄巧成拙了,怪不得聖人直稱以「拙作」。
憑心而論,即便是經過一字的修改,這一首詩也不能說是壞,但若加上少年畫蛇添足的拙劣行為,則就不免讓人唏噓。
所以寧王在品味一番後,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翹起,暗自惋惜若非此節的話,哪怕他心中對張岱仍有成見,也不得不承認少年才思敏捷,並不是自家兒子舞上一曲便能勝之。
明明這小子已經構思出如此端莊典雅的詩作,卻偏偏改字自誤,他難道就覺不出原本的堯天更合適?
想到這一點,寧王便抬頭瞥了張岱一眼,見少年神情恬淡。並不是那種因為勝負心重而亂了方寸的侷促神情。
他思緒陡地一轉,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也是驟然一變,下意識轉頭望向聖人,適逢聖人也正望著他並笑語問道:「大哥對此可有什麼斧正指點?」
寧王連忙搖頭,儘管他心內思緒仍然梳理未清,但多年來的謹慎經驗告訴他,拿不準的事情便儘量不要議論評價。所以這首詩好還是不好,他也不置一詞,只是又將之遞還給聖人。
「阿弟也看一看,你等都傳看一下。」
聖人微笑著接回這詩篇,轉過頭去又讓宦者遞給下席的薛王,並示意諸席皇親國戚都傳看一下。
他明明可以讓侍者在殿中吟詠幾遍,這樣所有人都能一起聽到詩作的內容,但他卻並沒有這麼做,但卻選了一個比較麻煩的方式,讓人將這書寫詩作的紙張傳看一遍。
聖人或許一時間沒有意識到這麼做有點麻煩,但或者也是想讓這些人看一看紙張上的塗抹痕跡。
他既沒有明說,也沒有暗示,只是瞧著殿內眾人將此進行傳看,偶爾還與惠妃或是寧王交談幾句,對此也只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張岱瞧著皇帝這副姿態,心裡也不由得暗歎一聲,這貨在晚年徹底放縱自我之前,其實內心裡也有不少壓抑和苦悶吧?
尋常人交際接受友人的饋贈,固然能夠加深感情,但若頻頻提起。張嘴就要道謝,再好的感情也免不了要變質,會讓接受饋贈的人有一種虧欠感,乃至於漸漸疏遠那曾給自己厚贈的人。
這世間還有比天下。比皇位更厚重的禮物嗎?憑心而論,玄宗這個皇位也不算是誰推讓給他的,是他自己憑著自己的努力奮鬥爭來的。
李憲就算不讓,又有什麼辦法?他甚至都不如李建成有資本!
所以他推讓儲位,也無非只是救了自己的命而已。假設他不肯讓,他就是擾亂社稷的禍根,北門將士們先砍了韋氏再砍他,誰會嫌累?
對玄宗自己而言,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為了法禮倫情,自己就要生生認下這麼一個大債主,禮遇備至的供著這麼一個活祖宗,他能一直心平氣和的看待這件事?
張岱這樣的想法固然是有點小人之心,起碼李憲這一生過得富足安樂,玄宗待其也是有始有終,甚至死後還追封讓皇帝。
但就算他是小人之心,他否認寧王讓位對社稷的貢獻,認為當今聖人理所當然的就應當繼承大統,這難道有錯?
他又沒有經歷過武周時期與中宗年間的諸多動盪,生來就在開元年間,只拜今上。不言前轍,誰要覺得他這看法不對,你來聖人面前跟我講講歷史?
不過這一層意思也是比較隱晦,除了一些心思過於刁鑽陰沉之徒,倒也不是人人都能敏銳感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