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瘦削的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那光帶緩緩移動著,像是時間在他身上做最後的告別。
裴攸寧緊緊握住他的手,指尖己經感覺到那溫度在一點一點地流逝。他的手曾經那麼有力,能同時抱起兩個孩子在客廳裡轉圈,此刻卻輕得像一片將要被風吹走的葉子。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她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孩子們!”她哽咽著,聲音卻出奇地穩,像是怕他聽不清,一字一字地說得很慢,“你先去,給我們買好房子,車子,我就去找你。下輩子我還要嫁給你!”
張偉的眼睛己經渙散了,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燈。但他聽到了她的話。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像是把這輩子的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了這個承諾上。
然後他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落地的聲音。監護儀發出長長的、平首的蜂鳴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裴攸寧沒有哭喊,只是把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感受那最後一絲餘溫慢慢散去,散成初冬的風。
從那天起,裴攸寧的生活變得像一列上了軌道的火車,平穩、機械、一成不變。
每日傍晚,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橘紅色的時候,她會一個人走出家門。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經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水總是靜靜地流著,偶爾有幾片落葉飄過。墓地在城郊的小山上,從山腳到山頂有一百三十七級臺階,她數過很多遍,從來沒有數錯過。
她坐在張偉的墓碑前,從包裡取出那條白色的手帕——那是她專門用來擦拭墓碑的,疊得整整齊齊,洗得一塵不染。她彎著腰,一點一點地把石碑上的灰塵拭去,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愛人的臉龐。碑上的照片裡,張偉在笑,那是他三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說些什麼。
擦完墓碑,她就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把手帕疊好放在膝蓋上,開始說話。說今天孫子考試得了第一名,說裴文君學會了一道新菜,說陽臺上的茉莉開了,說菜市場的豬肉又漲價了。她什麼都講,想到哪裡講到哪裡,就像從前他還在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有時候她會停下來,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等他接話。但回應她的只有風穿過鬆林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他在說:我在聽。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間,把那塊手帕用清水洗淨,再用肥皂細細地揉一遍,然後擰乾,展開,平平整整地晾在臥室窗邊的衣架上。晚風吹進來,手帕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向她招手。
她常常站在窗前看很久,看著那塊手帕在暮色裡飄動,恍惚覺得那是丈夫在陪著自己說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春夏秋冬,週而復始。
裴攸寧以丈夫的名義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會,專門救助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她把張偉留下的積蓄和他生前最看重的那套房子捐了出去,自己只留了那間他和她一起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沒事的時候,她喜歡去基金會下面的孤兒院裡看看那些孩子。孩子們有的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有的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有的怯生生地看著她,眼睛裡帶著那種過早成熟的小心翼翼。她看著他們,心裡又酸又軟。
“奶奶,他們沒有父母,真可憐!”張孝陽己經上高中了,個子躥得比同齡人高出一頭,但心還像小時候一樣軟。他站在裴攸寧身邊,扶著鐵欄杆,望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孩子,聲音低低的。
裴攸寧扶著欄杆,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展開:“是啊。但只要他們堅強,就能挺過去,未來還是會很美好。”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那些孩子,落在更遠的天邊。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消失在遠處的樹梢裡。
“媽,”裴文君站在她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你也要挺過去。即使爸去世了,你還有我們,我們都希望你能早日走出來。”
裴攸寧穆然轉頭,看向女兒。裴文君己經五十多了,嘴角那抹倔強的弧度,便是隨了張偉的。她看著女兒,看著那雙和張偉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文君,你不知道你爸爸是個多麼好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不能忘了他,也忘不了他。”
裴文君看著母親動情的眼神,一時間無語凝噎。她想說,我當然知道,我知道我爸是個多麼好的人,我知道他每天晚上給你倒水,知道你生病時他整夜不睡地守著,知道你最喜歡的那條圍巾是他跑遍全城買到的——可是他己經不在了啊。
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攬住母親的肩膀。
那天晚上,裴攸寧感覺特別累。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甸甸的疲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動,眼皮越來越重。
耳邊隱約聽見張孝陽在喊“奶奶”,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她想回應,想抬起手摸摸孫子的頭,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一滴墨落在水裡,慢慢散開,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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