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她真的因為這個原因就把他遮蔽了,那是不是表示……她本來對自己是有意思的?後來知道自己誤會了,所以才……
這個想法像一道光,從厚厚的雲層裡劈下來,把那些灰濛濛的失落照得透亮。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跳也快了幾拍。他很想立刻打電話告訴她,這並不只是個誤會,這是歪打正著,是他不知道自己己經說出了心裡話。可那不就等於首接表白了嗎?而他手裡還什麼都沒有——剛成立的公司,沒有成績,沒有能拿得出手的、證明自己值得她喜歡的資本。
可是如果任由她誤會下去,以後怎麼解釋呢?好煩啊。王宜安把臉埋進手掌裡,指縫間透出他緊皺的眉頭。他覺得自己從沒遇到過這麼難的事——高考有標準答案,程式碼有執行結果,連融資都有固定的流程和模板。可感情這件事,沒有說明書,沒有公式,沒有“下一步”的提示按鈕。
他撓了撓頭,看著自己親手煮的這一鍋夾生飯,彷彿再也煮不熟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外公。
“外公!”他接起來,聲音有些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宋遲宴那是人精,一聽外孫的口氣不對,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紫砂壺,把電視也調成了靜音。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從容和敏銳:“怎麼啦?遇到事啦?”
這個外孫是唯一一個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孫子輩,宋遲宴對他的寵愛最甚。小時候王宜安摔倒了不哭,生病了不鬧,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偶爾露出脆弱。所以他了解這個孩子。
王宜安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確實需要人指點,而且外公最寵自己,應該會為自己保密,於是便將心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成人禮的鋼琴曲,到微信上的那條橫線,從“海上鋼琴師”到“窗外女孩”,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措辭,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知道下一步踩到的是實地還是虛空。
宋遲宴靠在太師椅上,聽著外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在心裡己經笑開了花——不是因為外孫遇到了麻煩,而是因為這個孩子願意把這樣的麻煩告訴他。這說明,在外孫心裡,他排在第一位。
他思考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不在意。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條流了很多年的老河:“你現在表白確實不是最好的時機。你們都才上大學,都忙於學業,她即使對你有意思,也不一定會答應。”
“那我怎麼辦?”王宜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她出國了,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萬一被人捷足先登了怎麼辦?”
他是有顧慮的。她那麼優秀,特別是外表——站在人群裡,不用說話,不用動作,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移不開眼。那樣的女孩,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注意到。而他,隔著大洋,隔著時差,隔著十幾個小時的日光和月光,拿什麼去和那些可以天天見到她的人比?
“那你現在不說的顧慮,是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嗎?”宋遲宴問。他的語氣不是質問,是引導,像一個老船伕在幫迷航的小船找方向。
王宜安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夜色裡,有車燈掃過,光影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很誠實:“我想給她看到更好的自己。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自己還都靠著家裡呢。”
他雖然什麼都不缺,可總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像穿著一件很貴的衣服,但裡面是空的。他想用自己的手去創造一些什麼,想去證明一些什麼,想讓那個“更好的自己”配得上那個站在陽光下的女孩。
宋遲宴輕輕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覺得要給心愛的人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才配得上她的喜歡。後來他才明白,最好的東西不是物質,是一顆願意為她變得更好的心。
“我覺得她剛去上大學,適應環境還要一個過程,應該不會這麼快談戀愛。”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所以你應該趁這個時間把自己的公司辦好,把學習學好。男人只要有本事,還怕以後沒有優秀的女人嘛?”
王宜安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燈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可是,她……只有一個啊。”
宋遲宴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那些人生經驗、那些處世哲學、那些“過來人”的道理,在這句“只有一個”面前,都顯得那麼輕,那麼薄。
這個孩子,比他想象中更認真。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桌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了幾頁。遠處有狗吠聲傳來,遠遠近近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不過您說的對。”王宜安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些,“我現在還是要充實自己,不然我連表白的底氣都沒有。”
他不是被說服了,是想通了。外公說得對,他現在什麼都沒有,拿什麼去跟她說“我喜歡你”?不是靠家世,不是靠存款,是靠他自己。一個能讓她覺得“這個人值得託付”的自己。
掛掉電話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手機螢幕還亮著,那條橫線還在,安安靜靜的,像一扇關著的門。
他沒有再去點開。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把那份還沒寫完的商業計劃書翻了出來。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層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輸的倔強照得很清楚。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輝灑在城市的屋頂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遠處的鐘樓敲響了十二下,噹噹噹的,一聲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麼人,夜己深,但路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