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看鮮血凝聚成珠鏈折射漆黑的顏色
看眼淚無聲滴落聚成渾濁的水澤
當女神起身展示悲哀的卷冊
恐懼便蔓延成氾濫的長河
——佚名
夏日的白晝總是那麼閃耀而漫長,黃昏的光線因角度過低而刺得人睜不開眼,也把肩頭曬得火辣辣的。遠遠的海風吹來溼氣和涼意,也帶來樹上的蟬鳴。驟雨剛剛過去,泥濘的小路迎來兩匹黑色額前有俊氣白斑的騮馬和兩隻青色斑點的灰色駿馬拉的馬車,五名騎士和十幾匹載著行囊的白馬們在金色的光線中穿行,疾馳過一望無際的原野、綠色的麥田和零星分佈的樹林,一路奔向白城低矮的碎石牆和圓形拱門。
如果不是這一圈半人高的石頭圍牆,白城可能看起來像一個更加不起眼的托克索,查罕畢拉的三道支流從城中蜿蜒而過,這寂寥的小城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曾經無數睿智的女罕富有東海和綿延的森林,帶著族人們在這裡生息,路旁的夏季木屋和磚房整齊的分佈開,白色石灰塗抹的外牆久經風雨,有的已經略有剝落,但還是可見精心的養護和修繕,垂柳、白楊、椴樹為不同的庭院和水井落下陰涼,白樺、月季、百合和風鈴草裝點了翻修過的圍欄和籬笆。
訪客們讓馬兒減速,漸漸停在旗屯兒的入口處,白色石頭壘成的古舊拱門上有火把燻黑的痕跡,石門口立著掛滿五色緞帶的箭簇和鹿角,插著鑄鐵戰旗,廊柱下出現兩個黑色的剪影,完美的隱藏在門柱的陰影中,“是穆克敦來的大人們嗎?”,一個洪亮但略沙啞的女聲問道,走出陰影的身型欣長,身著米白色鑲著褐綠藍三色繡邊的長袍,淡黃色的眼睛,充滿了期盼和隱隱的憂慮,“正是,請問您是?”最先下馬的女騎師一腳踩進了水坑濺起了一大片泥水,她原本白皙的臉被曬成了金黃色,更在夕陽下泛著紅暈,她尷尬地行了禮,“我叫陳斯洛。”
“我是這裡的頭人濟爾佔。”她將手臂放在胸前還禮。“這是我們托克索的獵人,用京裡大人們的話說,是我們這裡的九品武官了,她是我的副手之一,撒達。”
“我們準備好了休息的地方和晚餐,大人們。”撒達副官說到。她接過了豐申額和額勒登額的韁繩,一一向剛從馬車上走下來的查罕寶魯日,旗兵頌克、陳斯洛、尼曼伊爾哈致意。
穿過古老的碎石小路,來到城中心的廣場,這裡有久遠的色目工匠和回鶻旅人留下的藍色神廟,羅斯商人經營的商鋪,廣場上立有本地漁民在木板和鵝卵石上繪製的海圖和星圖,零零星星的行人中,隱藏著跟隨傳教士遠行拉薩又返回的蒙古武士,神出鬼沒來來去去的索倫獵人和牧民,這些人最終都像每年按時播種的青色麥苗一樣停留在這裡,再也沒有離開,悠長的冬季提供了書寫和思考的寧靜,留下了數不清的烏勒本甚至來不及傳唱就消逝。一行人來到城裡唯一的驛站兼旅店,超出眾人期待的乾淨舒適,旅店老闆海蘭早就得知且同樣盼望著盛京和熱河駐防守衛們到來,清潔好了會客的方廳,牆上掛上了絢麗的掛毯,採來了清晨綻放的柳蘭、野芍藥和百合,準備了熱氣騰騰的燉鹿肉、烤鱒魚和鮭魚、新鮮攪打的奶油、新殺的魚子醬,還有切片西瓜、番茄、葡萄、閹梨子配上月季花糖漿、幾小籃越桔和濃濃的深紅色堰茶、各式羊乳酪,隔壁的雜貨商人帕麗送來新鮮製作的果仁點心、自釀的葡萄酒和家人捎過來的醬牛肉片,海蘭又讓女兒索米婭為客人們倒上烈酒和洗手的清水,點上粗壯的蠟燭,他自己則親自把旗營大人們的馬牽進馬廄,解下馬匹的武裝和挽具,在石槽和食桶裡放滿苜蓿等各式草料豆料,倒上井中打來的清冽甘泉。
“感謝您的熱情款待,濟爾佔額真”為首的藍翎軍官豐申額乾巴巴地說到,他年輕的聲音故作深沈,老成的女書記官查罕寶勒日卻率先舉起了酒杯,騎士們紛紛隨她舉杯致意,飲完一輪酒,查罕寶勒日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們都已讀了您寄出的信件,知道這附近的嘎山裡發生了不同尋常的怪事,還有不少當地人失蹤,但能不能請您細說托克索的情況。”
幾個當地人對視了一眼,濟爾佔額真開口,“當然,事情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她陷入了回憶,“先是漁民查庫班吉哈,她自幼長在這裡,常在黑水灣捕魚,那天整個海灣霧氣瀰漫,坐在船頭看不見船尾,但離夏至節只有3天了,她在為鎮上的節日準備食物,依舊像往常一樣出海了,跟著她的還有她的胞弟圖拉。海灣西北部是高地和黑河,黑水堡就在高地上,騎馬去要塞需要整整1天半,再往西就是雅克薩堡,快馬加鞭也要數天才能到達,往東是入海口和繁星島群,班吉哈一般最遠不會駛過其中最大的我們稱為浮石島的地方,順風到達那裡只需要半天,島上有很多古人留下的路標,還有一整塊礁石雕刻的女魔像,非常容易定位。”濟爾佔娓娓道來,“但那天直到日落她的船都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民人看見水面上有風帆。我們這裡還有幾艘船,但霧氣太大又在傍晚下起了雨,因此沒有去找她。”
“那後來呢?”陳斯洛舉著紮了一大塊燉肉的細長銀叉問道。尼曼伊爾哈給她遞個眼色,提醒同伴注意形象。卻吃驚地發現向來風度翩翩的寶勒日竟也在大吃,並且大口的飲著酒,略顯油膩地請小格格索米婭不時為她滿上酒杯,這個精通占卜易術的術士看起來總是那麼輕鬆,這姿態彷彿是源於對知識的遊刃有餘而非禮儀的訓練。
“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船,撒達和我,還有嘎山的另外幾戶漁夫分別出海找她。”
旅店老闆聽到這裡也熱心地頷首,端著木頭酒杯在桌邊挨著帕麗坐下來,靜靜地聽著額真和騎士們的談話,他像一隻睡眼惺忪的白熊,銀色的濃眉下是混沌憂鬱的灰綠色眼睛和瘦長的下巴。
“但沒有任何發現,我們已經駛過波延拉大島,再往北我們的船到不了那麼遠,只能在天黑前回來。直到夏至節的前一天,漁夫張爾在浮石島的東側發現了班吉哈的船擱淺在岸邊,這隻船完好無損,帆也是收起的狀態,但班吉哈根本不在上面。”濟爾佔繼續道,“我們前一天已經到過那裡,但那時並沒有任何船的影子出現在海面上!”
撒達接著補充,“浮石島並不很大,我們在島上整整搜尋了一天,島上也沒有查庫班吉哈留下的蹤跡。”
“只有船在那裡?”陳斯洛睜大了眼睛。
“那圖拉呢?”頌克和尼曼伊爾哈異口同聲地問道,尼曼吉隨後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急切。
濟爾佔嘆了口氣,“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連寶勒日此時都坐直了豎起耳朵。
“圖拉昏迷在船裡,”濟爾佔和撒達不安地對視了一眼,“海蘭把他帶回來時他渾身溼透,雖然看上去毫髮無損,但回來發了整整十天高燒,現在也沒有完全清醒,我們托克索裡的孩子們輪流照顧他。”
……
“女罕,您的信中還提到了有兩個人失蹤,是不是這樣?”寶勒日追問道。幾位騎士再次將頭轉向她。
濟爾佔點點頭,“我們的大夫蘇日娜在夏至節的那天夜裡也消失了,她常常一個人去博楚格阿林哈達採藥,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但從來不會缺席夏至節。”
“很多人都醉了,大家都在沙灘上唱歌、跳舞、沐浴,沒人注意到蘇日娜什麼時候不見的,直到有孩子夜裡病了,第二天早上家人帶他去找醫師的時候,才發現……”客店老闆海蘭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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