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降臨(1)

作者:小哈睡前·1天前

降臨

“這件事,我們想錯了……”書辦再次喃喃道。

“……”

“……”

正待幾人湊在一起進一步討論時,撒達帶著羊肉燒麥和紅豆餡的酥油餅出現了,寶勒日停止了往下說,“咱們今天去阿米達山谷。”

幾人點點頭,吃完便又整理行裝,上馬出發了。

去阿米達山谷要繞經一座小山的山腰,烏尼格和塔娜的家就在山腳下,還在茂盛的樹林中時,人們就聞到了一股動物內臟和脂肪被加熱的味道,不約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走到小溪邊,人們最先看到的是樹蔭下的白色房子,站在木屋前的是穿著墨藍色帶細花邊長袍和棕色短靴的塔娜,如喇嘛師傅所言梳著成年女人的雙辮,溪水邊的礫石地面上支了一隻很深的罐子,她正在用一根粗扁的大木棍攪動著裡面濃稠的液體,她看到樹林中走出的眾人,似乎是明白了什麼,眼前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她將木棒扔在地上,像鹿一樣跨步跳過了溪水,邊行禮邊問:“大人們,有烏尼格的訊息嗎?”

眾人回了禮,豐申額搖了搖頭,“我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想問問烏尼格的情況。”,隨後介紹了一下自己和同伴。

塔娜似乎又稍微鬆了一口氣,振作了一下自己,至少她還沒有聽到最壞的訊息。塔娜招呼眾人去院子裡坐下,將坐騎們拴在門口,“費揚阿,幫我一下。”塔娜將木柴從水邊支著的爐子中抽出來一部分,使得火焰變得很低,小女孩搬出毛毯和小桌子在院子裡,請眾人坐下,又端上了松針花草泡成的茶,塔娜從屋子裡拿出了一根削乾淨樹皮的細木棍交給女兒子,“攪慢點,小心燙……”,支開了費揚阿。院子裡另一邊的一塊灰色石板上擺滿了白貝殼、漆盒、樺皮盒、細竹筒,裡面是凝固的半透明油狀物質,是用純淨的動物皮下組織和內臟脂肪製成的膠水,用小火慢慢熬製一兩個月蒸乾水分、充分化解再過濾掉雜質,使用的時候挖出一小塊用體溫或燭火加熱,再次幹掉後會有很強的粘性,本地人用來製作弓箭、修補紗窗和小傢俱;自唐宋以來中原婦女喜歡用這個在面部貼花黃、珍珠裝點妝容,因此大部分都出口到了南方。樺皮盒和細竹筒裝的,就是賣給本地人的;貝殼和漆盒裝的,就透過白城的白鵠商行和張四福商行販賣到內地。

“你們怎麼沒有住在鎮上呢?”豐申額攤開了自己的小筆記本問道,寶勒日也有一個,他覺得兩個人各記一份,有個對照最好。桑達倫珠有自己獨特的記憶方法,有些不理解的句子頌克她們會解釋給喇嘛。

塔娜指了指水邊製作呵膠的爐子,“這個味道不好聞,白天夜裡都不能熄火,烏尼格也是鐵匠,整天叮叮咣咣的,住在托克索裡還是不太方便。而且離鎮子也不遠,每天往來也不麻煩。到了冬天的時候我們就會搬回鎮上,跟我的額涅阿瑪住在一起。”

“……烏尼格的母親是哲錄部的人,父親是杜爾伯特部的,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三年多了,她在父親那邊也沒有太多親人……我們約好了等費揚阿再長大兩歲就一起回去看看……”

“你們……呃……那個……”

“在一起多久了呢?”在豐申額捏著自己的毛筆吞吞吐吐地時候,寶勒日問了出來,塔娜和烏尼格屬於女子結親的型別,在蒙古比在滿洲更多見,因此書記官也是見怪不怪。兩個女人一起生活,也跟其他人家成親一樣,要聘請專門從事此類工作的公證人,管理嚴格的地區要提前去旗主衙門那裡登記才能請客吃飯;這邊就寬鬆一些,在酒席上請證婚人就可以了。

“明年,明年春天就十年整了……”塔娜說道,“是濟爾佔額真給我們做的證婚人……”白城偏安一隅,不是那種人口眾多的大部,因此每一場婚禮都像節日一樣,幾乎全託克索的人都會來參加,至少喝完一杯飲料再走,清晨人們摘下野花編成花束和花環裝飾鬢髮和衣襟,一起飲酒縱歌,雙方的長輩將家裡的羊群和鹿群趕出來一部分,作為烏尼格和塔娜成家的資本,兩個女人辛勤地勞作,將狩獵木屋改建成了真正的房子,後來又收養了費揚阿,烏尼格也不再外出打獵,專職做鐵匠,兩人就定居在了這片山谷裡。

“那她……”

“她不是那種會不告而別的人,烏尼格肯定是遇到什麼事了……”塔娜說著鼻子酸澀了起來,被她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掩飾過去,抬頭張望了一下費揚阿的方向,看看她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小格格認真地沿著一個方向攪動著罐子裡的液體。這個過程需要消耗大量的木柴和動物組織,要漂洗乾淨,摘淨毛髮和內臟碎片、刷去不需要的外層皮膚組織,還要時刻注意火候防止材料糊掉,大堆皮下組織才能熬出一小鍋高品質的粘膠,因此售賣到內地價格還是比較昂貴的。塔娜會定期去鎮上收材料,春夏就是魚膠、兔膠比較多,秋季的鹿膠、羊膠比較多,她還會硝皮子,因此托克索裡的人集中宰了牲畜或者捕了大魚都會把毛皮、魚鰾這些送到她這兒處理。

塔娜站起來將眾人引到烏尼格的小作坊裡,寶勒日關注著她的腳步,沒有躑躅和畏縮,她衝尼曼吉和陳斯洛點點頭,尼曼吉才把手從刀柄上挪下來,“烏尼格離開後這裡就保持著原樣……我以為她只是去白城,會很快回來……”塔娜進去把窗子和門都開啟,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亮了屋內的雜物,融化後又凝固的銀塊被撿起來放在了牆角,地板上留下了焦黑的痕跡,山腰上幾乎連著下了一個月的雨,也沒有主人回來開爐鍛鐵,這裡的灰塵非常少,只有工具臺上一塊油膩的手印吸引了塔娜的視線,“這是……”她的眼神聚焦到手印上,慢慢靠近,突然她又掃視了屋子,裝著海豹脂肪的盒子開著,盒蓋和小塊的鹿皮掉落在一旁,這是烏尼格將成品交給僱主前上油常用的,接著她跑出去大喊:“烏尼格!烏尼格!你在哪裡!?”

“烏尼格!你回來了嗎?!”陳斯洛拍了頌克和尼曼吉一下示意她們跟著幾位長官,自己追著塔娜,跟在她後面。

塔娜的聲音迴盪在山谷和高大的樹林中,沒有人回應。陳斯洛嘆了一口氣,看著塔娜慢慢蹲在溪水邊,默默地在膝頭的長袍上擦乾了眼淚,又站了起來。她是個堅強的女人,陳斯洛默默地與她肩並肩往回走, “你看見什麼了?”  “我沒看清楚,但我感覺那個手印就是烏尼格的……我不記得了,之前是不是有這個……可能是我以前沒注意到吧……”

“我就是太想她了……費揚阿也很想她……”

“嗯,我知道。”說到這裡陳斯洛和塔娜看向費揚阿的方向,額爾登額在陪著她,接過了棍子兩個人輪流照看著沸騰的陶罐,費揚阿像個小大人一樣指揮著額爾登額做這做那。

“每過幾天我和費揚阿就會去鎮上一趟,想知道有沒有新的訊息……那,蘇日娜她們……”

陳斯洛搖了搖頭,這些人仍舊是下落不明,她其實很想告訴塔娜,她們昨天在蘇日娜家裡和浮石島上遇到的怪事,但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還是忍住了。

這次豐申額他們吸取了教訓,沒有一擁而入,但是木地板在這段時間有點太潮溼,沒有地板的地方又是圓圓的溪流礫石鋪成的,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腳印可以提供資訊。桑達倫珠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很小一袋白堊粉,用腰帶末端的牛毛穗子掃在各處還算乾燥的地方,豐申額和寶勒日跟在他後面仔細的檢視,檯面上拖長的指印、把手上的油汙……一一在白色粉末的沾染下顯現,牆上懸掛的各類工具,手柄都有點滑膩,但是都很均勻,像是長期使用的結果,斧頭柄上包纏的牛皮條已經磨損得厲害,薄得像一層紙,沒有新出現的汙漬。

最終,三個人停在一個立櫃前,櫃門上有幾個新鮮的指印,油脂很厚還沒有被清潔或摸去,與這個風格整潔井井有條的鐵匠似乎有點不相符,豐申額拿出手帕墊在手裡打開了櫃門,但是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