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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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陷入寂靜。唯有細雨還在不斷飄落。
“真的有妖怪嗎……”額爾登額還是難以置信地咕噥道,他對於剛才樹林的事還是心有餘悸。剛才聽到那些將科布圖阿帶回來的本地獵人和尉官們說,他們一直追著圖拉跑進了林場深處,但莫名其妙的都跟丟了,連撒達這樣巡防在白城周邊多年的老手都迷失了方向,她們從薩滿兄妹家的小路南側入林場,跑出來時卻發現了老薩滿家院落的北門出現在面前,簡直匪夷所思,不知不覺打了一個轉兒回到了起點。而且圖拉似乎神志異常,瘋了一樣的狂奔,正常人是不會那樣奔跑的,他不在乎腳踩進樹樁鮮血淋漓,也不在乎撞在松樹的枝丫上劃傷眼睛,只有年輕氣盛的科布圖能追上他,等到獵人們四處呼喚,找到他時,科布圖阿就已經身受重傷躺在地上,已經怎麼叫都不太清醒了……
寶勒日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又看向了被諸人圍著的擔架,桑達倫珠正在舉行一場簡短的誦經儀式,寶勒日盯著科布圖阿的屍身,腹壁中間一道大口子裂開著,肝臟破碎,腸子流撒出來,搬運的時候被有經驗的當地人用襯衣蓋住,包在了肚腹上,只是這樣也不足以救他的命。“……我不知道……”書辦帶著一絲猶疑回答,“……膈面傷痕深長……腹壁肌腱翻卷……腸管斷面整齊……是利器所傷……”
寶勒日的聲音很小,只有她們後面這一群人能聽到,額爾登額和尼曼吉聽到這裡紛紛側目,“……他是在樹林中遭遇不測的,也許遇到了跟我們相同的詭異情況……”
“利器所傷……會不會是圖拉或者其他……”豐申額一下子警惕起來,“我們……”他還沒有說完,寶勒日點了點頭,“我們要趕緊找到他……”
豐申額他們還沒有商量出個行動對側,就見黑水灣的張爾急匆匆地趕來,越過眾人高聲詢問:“圖拉呢?他在哪裡?”
住在鎮子裡的人驚詫不已,說圖拉從老嫲嬤、瑪法家跑出去了,大家正在找他,這時張爾的臉白了一下,要借一匹馬趕緊回去,豐申額問他出什麼事了,張爾回答海邊小屋裡的守夜人發現有人跑進了黑水灣,那人只著單衣,跑得飛快,看身形也無法太確認,把班吉哈和圖拉姐弟的小船拔錨出海了。此刻雖然林場裡已經風雨初歇,但是海上仍舊烏雲翻墨,恐怕仍然很危險……豐申額趕緊安撫了一下人群,讓巡察守衛們保護好大家,不要再單獨或貿然進林子裡,等到天亮與濟爾佔額真商議了再做打算。隨後借了牛和馬,招呼了自己的隊伍,跟在張爾後面驅策著牲畜們快步向黑水灣而去。
到了黑水灣,幾個漁民早已在那裡頂風理帆,檢查除了班吉哈和圖拉家的那艘船,是否還有其他的近海漁船不翼而飛。見豐申額他們到來,急忙迎上來,一聽到他們要出海,紛紛上前勸阻。“……這樣的天氣不能起錨!翻船或迷失方向的話,就危險了……!” “唉呀!圖拉是中邪了!中邪的人不會害怕,什麼都能做出來!” “雨鋒像是過去了,我們再稍微等一會兒,等天氣稍好一些再去找他……”,漁民們有的勸告他們稍等等再出海,有的拿著望遠鏡看著海上的雲層,是否有云銷雨霽的兆頭,“再等上一個時辰就好了!”但寶勒日堅持,“圖拉去浮石島了!我們要跟著他……”,海岸邊仍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陸風與海風正在爭奪著主導權,風向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給我們一條船……”,她又轉向豐申額:“沒有嚮導的話,我們只能自己去了……” 豐申額找漁民討要了羅盤,準備在漆黑的海面上自己航行過這十海里,這時阿奇格出來說:“等等,現在風向不定、浪高不定!你們經驗不足,幾個人肯定不夠。既然幾位大人要出海,不如用我們這裡大一些的船,大船吃水深,更安全,再帶幾個人一起搖櫓,即使一會兒又起了驟風暴雨,還能和風浪搏一把,不然遇到逆風即使到了浮石島你們也會很難靠岸,這種天氣漂流海上可就糟了,不僅救不了圖拉,可能自己也搭進去……” 阿奇格這話一齣,一些本地的漁民猶豫起來……“是啊,圖拉雖然年紀不大,但從小跟著我們這些人長在海上,常常頂風冒雨,是經驗豐富的老水手了,你們這些盛京來的大人們在海上可制不住他……”,阿奇格這話在理,既然決定了出海找圖拉,不如齊心協力,否則準備不足的情況下零散出擊反而更加危險……豐申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當即給出了身上能給出的全部報酬,只是後續還有沒有得向上官打申請,何時能發到手他也沒法保證。阿奇格和張爾組織大家將本部的中型海船白鵠號起錨,一主桅,一副桅,這艘船其實也並非很大,型號有些老舊了,吃水、型深、型長還是略有不足,顯得型寬有些過量,風浪過大時容易側翻,雖然方便水手們作戰,但並不適合在這樣的天氣出航,這是白城為數不多的小型戰船,優點是一直被精心維護,有魚皮、獸皮、獸脂密接的防水層,配了全套的盾櫓,形狀也比較適合衝灘,更合適的船也是沒有了。阿奇格招募了七個自願跟隨出航的當地人,張爾和其他人用纖繩將白鵠號從黑水灣的入海口拉到合適啟航的位置,此時很多人已經乾脆脫掉了密織浸油的雨衣和防水的獸皮斗篷,不多時便渾身溼透,但無人在意,都在活動四肢,尤其是臂膀和腰胯,豐申額和陳斯洛她們見了,也立刻模仿;阿奇格拿著羅盤做領航員,烏里做繚手,其餘七個身手矯健的當地人和豐申額、陳斯洛、尼曼吉她們一起組成了槳手,左腿不利的寶勒日和不通海事的桑達倫珠把自己固定在副桅的鎖具下,避免遭遇風浪時被捲走,其餘的人把自己固定在槳位上,就這樣出發了。彼時還有些雲消雨散的跡象,而等到白鵠號出航,海天盡頭不知何時又飄來了層層的雨雲,黑沈沈的,與大海融成一體,風向驟變,烏里調整帆向,但逆風無法前進,於是阿奇格指揮大家調轉船頭方向,烏里將主帆一角上卷,形成風力差,二人又將副桅上的三角帆放下,其餘十二人在阿奇格和烏里的指揮下搖起槳來,精準的調整著航向之字形前進,頂著風浪向著浮石島而去。雨絲雖細,但迎風卻綿密如針,打得人面上發疼,雨勢漸大,風勢漸起,浪聲如雷,但駕駛著白鵠號的人們身上都蒸起了熱汗,在冷雨中冒著白氣。阿奇格幾人一邊用羅盤保持著方向,一邊遠眺四方,想在蒼茫黑夜中找尋一絲圖拉的蹤跡,確實是大海撈針。雖然烏里發現黑水灣有船失蹤,到達老薩滿家又耽擱了一些時辰,但圖拉孑然一身,雖然在兩場疾風暴雨的間隙離開,一葉孤帆又如何與這天地搏鬥……他和姐姐班吉哈是黑水灣的當地人照看著長大的遺孤,身上又有白城事件的關鍵線索,但此時此刻,白鵠號上的人們都覺得找到他似乎希望渺茫……
海浪一頭高過一頭,視野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側翻的風險越來越大,眾人無暇他顧,只想儘快靠岸,只有領航員和繚手的指揮和槳手調整呼吸的號子在風雨中斷斷續續傳來……濃黑的海面上是更加濃黑的浮石島的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沙灘上有船!沙灘上有船!”一個眼尖的漁民李蜮忽然大喊道,眾人急忙向著她指著的那個方向看去,一隻白色的輕帆小船像一片飄零的樹葉,在黑沙灘上被隨意拋了錨,海潮越來越洶湧,船身飄搖,眼看就要被海浪拖到水中,阿奇格唱起了東海古老的航海號子,十二名槳手奮力搖櫓,對抗離岸的海流和暴風,不知過了多久,肌肉痠疼到失去了知覺,眾人才感受到了龍骨撞上黑沙灘的凝滯和沈悶聲響,阿奇格和烏里收好帆和挽具,李蜮和其他人跳下船用纖繩將白鵠號拖到細膩的黑沙灘上,穩穩拋了錨。豐申額和陳斯洛她們跑向那隻黑水灣丟失的漁船,幾人大半身都浸在海水中,海水甚至拍上了胸口,踉踉蹌蹌把這隻被班吉哈、圖拉姐弟稱為吉達的小船拖上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