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財政部幾個司長熬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細節詳盡到每一家承銷銀行分多少額度。什麼時候掛牌。票面利率幾何都寫得清清楚楚。
結果很快這項方案就被否了。
否決它的不是別人，正是參與制定計劃的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本人。
他那天夾著一個牛皮卷宗進了霍夫堡的書房，進門連茶都沒喝，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請陛下先看看這個。
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
這家銀行弗朗茨是知道的，1832年成立，總部在格拉茨，股東名冊上掛著三位帝國伯爵的名字，四十多年來在斯蒂里亞和克恩滕兩地的口碑一直是金字招牌。主營業務本來是給斯蒂里亞那些中小地主做土地抵押貸款，穩穩當當的生意，過去幾十年沒出過一丁點兒亂子。
不過從對奧斯曼戰事打響開始，這家銀行就不老實了。
那一年帝國陸軍部突擊下了一大批軍需訂單火炮。鋼板。彈藥。軍馬飼料。罐頭。皮革，斯蒂里亞本來就是帝國重工業的腹地之一，格拉茨周邊大大小小的鍊鋼廠和武器作坊一窩蜂地跑來銀行申請擴產貸款。
斯泰爾馬克銀行原本對重工業是陌生的，但他們看著維也納的信貸銀行和地產信貸銀行兩家同行在軍工貸款上吃得滿嘴流油—1877年下半年回報率據說高達30%，他們心裡也癢得不行。
於是，該銀行一頭紮了進去，累計放出去大約兩千三百萬金克朗的軍工貸款，抵押物基本都是廠房裝置和軍方的預期訂單。
但是很快，陸地戰爭就結束了。
陸軍部取消了一大批未交付同時沒有開始生產的訂單打完仗用不上了。斯蒂里亞那些擴產擴到一半的工廠，肉沒吃到，湯都沒喝上一口，訂單說沒就沒，資金鍊「啪」地一聲就斷了。
1878年第四季度，光是格拉茨周邊就有九家中型工廠申請破產。
斯泰爾馬克銀行放出去的這些貸款，能確認的壞帳至少一千三百萬金克朗，而且這個數字還在往上走。上個禮拜董事會開了一次秘密會議，把董事會成員的部分私人財產抵了上來，莊園。股票。鄉下別墅。夫人的珠寶。董事長名下那艘停在的裡雅斯特的私人遊艇，滿打滿算還是差了一千萬金克朗的窟窿。
於是，該銀行就來找財政部求援了。
「陛下，」杜納耶夫斯基站在桌前，聲音壓得很低，「一千萬金克朗填這個窟窿是小事。真正讓我睡不著覺的，是我非常懷疑，帝國境內很多別的銀行，都藏著差不多的隱患。」
「維也納的信貸銀行和地產信貸銀行這兩年在軍工貸款上扎得比斯泰爾馬克還要深。
布拉格。布林諾。佩斯。利沃夫的一些地方性銀行，多多少少也沾了這塊業務。一旦斯泰爾馬克的事情傳出去，儲戶會恐慌的。前些年才發生過維也納大崩盤。」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
「陛下，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把精力放在國內經濟上。銀行擠兌一旦真的鋪開，那就是新一輪的經濟大危機，對帝國的破壞，會比色雷斯的游擊戰嚴重十倍不止。」
弗朗茨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份審計報告從頭翻到尾，手指在封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過了很久，他把卷宗合上。
「那七千萬金克朗，是送不出去了。」
「陛下——
」
「不過，姿態還是要做的。」弗朗茨擺了擺手，「腓特烈王儲那邊我還是要幫一下的。我的內庫出400萬，財政部也出400萬，湊個八百萬的整數，先送過去再說。銀行募集那5000萬的方案也可以給柏林那邊看，但明確告訴他們，要等我們把奧地利境內的銀行帳目徹查一遍之後再議。快則三個月，慢則一年。反正，我們是仁至義盡了。」
「對了，你之前在內閣會議上提出的建議，通關電報發給普魯士了嗎？」
杜納耶夫斯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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