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屏上，隨著余文的話音落下，整間客廳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智慧沙發依著陸沉淵的脊背，悄無聲息地調整著曲線。
可這一回，坐在上頭的人，卻頭一回覺出一種說不清的彆扭。
腳邊那頭高加索犬，停下了踱步，溫順地趴伏下來，似乎也嗅到了主人身上那點冷下去的氣息。
是眾生，度化了佛祖。
是螻蟻，托起了雲端。
那兩句話，在他腦子裡，來回地轉。
“少爺，監測到您的心率出現異常，是否需要……”
“出去。”
仿生人管家眼底的藍光閃了兩下，躬身，端著銀質托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只剩他一個人。
陸沉淵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單晶矽落地窗前。
視線穿過雲層，落在下方那片被廢氣籠著的、他向來只當作“壓力測試沙盒”的下城區。
無數細小的燈火，在塵霾裡，明明滅滅。
他在這扇窗前，站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裡，他俯視這片燈火，就像俯視一面跳動的資料屏，哪片區域的人哭了，哪片區域的人笑了。
那不是幾千萬條命，是一座取之不竭的情緒樣本庫，用來餵養他的“繆斯”，他的“愚者”。
他從沒想過，要去看清那點燈火背後，是怎樣一個個的人。
因為沒有必要。
那些人，和趴在他腳邊的狗，在他眼裡，並無本質不同。
可今天，那座樣本庫裡，站起來了一個人。
一個坐在生鏽輪椅上、一無所有、被命運削得只剩一口氣的人。
按他的演算法，這樣的人，本該最先撐不住。
偏偏是這個人，平平靜靜地告訴他，是那片他從未正眼瞧過的燈火，那一雙雙在輻射塵裡替他擰螺絲的手，才把他腳下這座乾淨的雲端，整個兒託了起來。
他不是俯視者。
他，是被托起來的那個。
陸沉淵忽然覺出一絲荒唐。
他算了一輩子人心，能算準虛榮，算準恐懼，算準一個人被逼到絕境時會怎樣崩，從沒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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