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裡,七八個平時自詡“百毒不侵”、“鐵石心腸”的稽核員,帶著幾分散漫和挑剔,紛紛將視網膜投影切到了這本小說上。
第一個半小時,監控室裡還有人偶爾交流兩句。
“這福貴太敗家了。”
“老爹死得有點草率啊,這作者不按套路出牌。”
一個小時後。
監控室裡原本偶爾響起的交談聲,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安靜。
一種沉甸甸的安靜籠罩了這片辦公區,只剩下伺服器運轉的底噪,以及偶爾幾聲沉重的呼吸。
小陳臉上的調侃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有慶在醫院裡被抽血的那一段,嘴巴微張,拿在手裡的提神薄荷棒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桌上。
他只是覺得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團粗糙的棉絮,吞嚥都覺得疼。
他想起了自己在下城區的弟弟,那個為了省一口營養液總是騙他說“吃飽了”的小男孩。
坐在對面的那個剛才嘲笑劉峰的資深稽核員,此刻正低著頭,咬著後槽牙。
他翻到鳳霞難產大出血死在病床上的段落時,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酸澀聲,默默摘下眼鏡,用手背用力擦了擦通紅的眼角。
他們每天稽核海量的AI網文,見過無數華麗的死亡、史詩般的犧牲,但那些都是資料堆砌的幻影,是為了刺激多巴胺而計算出來的工業產品。
而現在,他們看到的是粗布麻衣上的血,是窮人指甲縫裡的泥,是家珍趴在兒子墳前一整個下午的無聲絕望。
沒有煽情,也沒有咆哮,只有一種對命運無聲的承受。
九萬字,短得像一把匕首,沒有任何彎彎繞繞,首接扎進了他們作為“人”的那部分良知裡。
不知過了多久。
“啪。”
坐在最裡面的金牌稽核員老張,輕輕合上了視網膜投影。
這位西十多歲、平時不苟言笑的男人,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水光。
他不像年輕人那樣情緒失控,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內心翻湧的巨浪。
過了好一會兒,老張睜開眼,環視了一圈同樣紅著眼眶的同事們,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們每天坐在這裡,審著那些幾百萬字、幾千萬字的電子垃圾,看著那些用演算法拼湊出來的爽感和眼淚,時間久了,連我們自己都忘了,真正的文學,真正的書,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個土黃色的封面,語氣裡透著一種久違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