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擱筆抬頭。
“來。“他把手裡的摺子攤開，講道：“這是兵部遞上來的，說北邊一個衛所，本來該有三千兵，實際只有一千八。少了一千多人。“
“跑了？“
“一部分跑了，一部分——“老朱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壓根就是假人。將領把花名冊報滿三千人，朝廷按三千人發餉銀，實際只養一千八，剩下那一千二百份餉銀……“
“落他自己口袋裡了？“
“你說呢。“
朱雄英瞪大了眼睛，不用演也是真的吃驚——他知道古代有吃空餉這事，但一個衛所就吃了快一半，這也太狠了。
“這種人爺爺怎麼治？“
“殺。“老朱說得輕描淡寫，跟說“今晚吃什麼“一個語氣：“貪兵餉就是貪命。邊關少了一千人，萬一北邊打過來，那一千多條人命算誰的？“
說完他提筆批覆，一邊寫一邊念：““著兵部實地清查，查實即斬，家產充軍餉。”“
筆鋒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朱雄英看著那幾行字，雖然有些認不全，但那股子殺伐之氣隔著紙都能感覺到。
“大孫。“老朱擱筆，轉頭認真看著他：“記住，貪官有兩種。一種貪錢，一種貪命。貪錢的可恨，貪命的該千刀萬剮。當兵吃糧保家衛國，他把兵餉貪了、把人逼跑了，跟親手殺人有什麼區別？“
朱雄英點點頭：“記住了。“
老朱看著他認真的小臉，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把剛梳好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行了行了，別繃著臉，跟你爹一樣一本正經的——累不累？“
“爺爺你別弄我頭髮！“
朱雄英伸手去護腦袋，老朱偏要揉，爺孫倆在御案前面鬧了一陣，把旁邊伺候的太監看得嘴角首抽——陛下在御書房裡跟皇太孫搶腦袋瓜，這事傳出去怕是沒人信。
鬧了一陣，朱雄英頭髮徹底散了，氣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撅嘴。
老朱笑夠了，讓太監拿梳子來重新給他梳頭，自己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新的摺子。
“大孫。“
“不理你。“
“別鬧，爺爺跟你說正經的。“老朱一邊翻摺子一邊說：“你剛才問那個糧倉的事——為什麼他自己有錢還跑來找爺爺要。你想想，天底下這麼多縣，要是每個人都這麼幹，朝廷國庫夠不夠用？“
朱雄英的注意力被拉回來了：“肯定不夠。“
“老朱豎起一根手指：“他說要錢，咱就去查他有沒有錢。他說災了，咱就去查往年同期的數。數字不會騙人，人會騙人。“
“可爺爺怎麼記得住這麼多數字的？天底下這麼多縣……“
“記不住。“老朱坦然道：“但大的數字得記住，小的翻冊子查。所以咱的御案抽屜裡全是冊子——田畝冊、賦稅冊、兵員冊、府庫冊。哪個官員遞摺子，咱就翻對應的冊子核一核。對得上就準，對不上就打回去。“
“那好累啊。“朱雄英是真心實意地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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