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馳宇聽他一派胡言亂語,也覺得很有趣,順著他說:“雨崩村裡至今沒有醫院,甚至連衛生所都沒有。從前村民若是生了小病,就吃點草藥,自己扛著。如果病重,就要跋涉出村,去德欽鎮上看病。若是藥石無醫,便請活/佛為他做法、驅魔。”
任馳宇就此停住,莫澄秋忍不住追問:“驅魔?然後呢?”
任馳宇接著道:“偶爾有人當場恢覆健康,被視為神蹟。但多數還是死了吧。”
“怎麼可能?”莫澄秋陷入思索,道,“在醫學上被判死刑,卻透過宗教的手段獲得治癒……大機率是醫生誤診。”
任馳宇失笑,道:“你看,你根本不相信宗教,剛才還說什麼神山保佑呢?”
莫澄秋楞了楞,沒防備被人捉了漏,絞盡腦汁把話圓回來,道:“話不是這麼說的,沒有那麼絕對的信與不信。一方面是從科學上做出推測,一方面是從精神上期待神明的庇佑,這兩者並不衝突吧。”
任馳宇故意道:“邏輯好嚴謹啊,不愧是學醫的。”
莫澄秋木著張臉,道:“隨你怎麼想。我說不過你。”
任馳宇看他緊緊抿著唇,西瓜也不吃了,一副不打算再開口的樣子,像是真生氣了。於是他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講了一個當地的故事。
傳說,一個不知來路的人每年都揹著布口袋,到西當村借糧食。村裡人問他家鄉在哪,他卻不說,非常奇怪。有個老人想出一個辦法,借給他糧食時,偷偷往他的布袋子上戳了洞。那人無知無覺地揹著糧食回去,糧食沿著路灑,老人順著地上的糧食,偷偷跟蹤,來到山上一塊石頭跟前,灑落的糧食沒有了。他把石頭翻開,眼前馬上出現一個村子,就是雨崩。
莫澄秋點了點頭,勉強願意捧場,道:“好故事。”
故事還沒講完,任馳宇接著道:“從前,雨崩隱藏在石頭裡,藏民把這種看不見的村莊稱為日隔。按照藏民的說法,雪山是隱藏起來的,只有少數幸運者能夠偶然闖入,出來後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消失的地平線》把隱藏的世界叫做香格里拉,藏族神話把它稱為香巴拉。”
莫澄秋理了理思緒,道:“雪山是香巴拉,雨崩是雪山的一部分,因為被發現了,所以不算香巴拉,而被叫作日隔。”
任馳宇繼續道:“上世紀末,西當村突然出現了五六個陌生男人,要往縣城打電話。當時的電話,還是老式的手搖電話機,他們搖了半天,也沒打通,就一窩蜂趕去縣城了。那些人的穿著和舉止都不像周圍村子的,據西當村長說,他們是從雨崩出來。雨崩村有人在縣裡膽囊開刀,以為要死了,要輸血,但買血要幾千元,所以村裡身強力壯的男子都去獻血。他們一大早翻山到西當,再爬山到飛來寺,再去縣城。西當人就覺得,日隔裡的人,確實和外面不一樣。”
眾生皆苦。莫澄秋聽完這一段,卻沒什麼觸動,淡淡道:“藏族的《桃花源記》。”
“是,又不是,”任馳宇道,“打個比方,你和巴桑的兒子一起進山,他能找到各種各樣的蘑菇,你卻找不到,那麼他看到的內容,是不是比你多?”
莫澄秋不明所以,但不得不承認,道:“是。”
任馳宇道:“有信仰的人進山,能看到神蹟,我們看不到;牧人進山,能看到豐美的牧草,我們看不到;有經驗的嚮導進山,能看懂風雲變化,周邊野獸足跡,我們也看不到。這些看不到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是不是隱身的,是不是香巴拉?”
莫澄秋頭一次聽到這種解讀,道:“有點意思。這麼說來,就算旅遊業發展,雪山被開發成景點,不再神秘,但香巴拉能夠永遠存在?”
任馳宇倒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卡了一下殼,反問:“你覺得呢?”
莫澄秋順著他的意思,道:“如果朝聖者喪失信仰,如果牧場破壞,山裡的飛禽走獸也被驚擾,一切銷聲匿跡,香巴拉就不存在了。”
他越說越悲觀,眼神變得黯淡,任馳宇說:“倒也沒嚴峻到這個程度。我只是想說,我們作為人,難免受到經驗和視野的侷限,身處遼闊世界,應當盡力地去看、去體驗。”
莫澄秋垂著眼,不說話,又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慢吞吞地用勺子挖西瓜。任老闆混跡商場多年,察顏觀色的能力已至臻境,此刻卻把握不準自己是不是又哪裡說錯了話,惹他不高興了。
真是難哄。
任馳宇不內耗,也不伺候了,起身回房間扔掉手裡的西瓜皮,洗了勺子,又拿了一點乳酪、酥餅、肉乾出來,當作下午茶。
莫澄秋的半個西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擱在一邊,用溼紙巾擦手。任馳宇看到,順手幫他把瓜也收走了,莫澄秋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謝謝啊。”
莫澄秋心說,他在看,也在體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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