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Chapter 13(2)

作者:系裡扶桑·15天前

唉。與其說是書辜負了人,不如說是人辜負了書。

我數了數,千言每隔半個月給我發一次郵箱,從一八年六月到二一年九月,中間三十九個月,七十八條郵箱,我的已讀只有十條。

有這個毅力無論做什麼都會成功的,可我始終不知道千言為什麼執著於讓我這個被證明過是失敗人員的廢柴重新開始創作。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都沒有答案,於是我讀了她最近的那一條郵箱。

【親愛的Wang,最近生活還好嗎?最近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掛念你,最初認識你是在《金星》月刊,那時候剛失戀,看到你溫暖的文字心裡很動容,所以我才找到你留在文章末尾的郵箱,與你交談了一個多月。你還記得當時的你多少歲嗎?才十五歲!天啊,你的筆觸使我實在無法相信只是一個小我足足十歲的孩子,多麼驚奇啊,怎麼愛情在一個孩子手中能夠被描述得這麼活靈活現!當時知道你是自由創作者,我第一反應就是抓住你,我有信心將你打造成我們出版社的頭部作者。後來經過我不懈的努力,你終於點頭答應了我的請求,世人愛說千里馬與伯樂,或者是鍾子期與俞伯牙那樣偉大的高山流水故事,我卻覺得我們兩個什麼都算不上。當然這個結論就是後面得出來的了。

你的第一本書《吃穿用度》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多元的文字魅力,所以我信心滿滿地將這本書拿去打賭,並且為你選擇了當時我認為最有利的榜單,可是結果差強人意。我很惋惜,真的惋惜。因為那本不被人看好的書是我讀後有流淚衝動的。為什麼結果是這樣呢?我現在才明白,失敗的不是你,是我。《芳華》當時的趨勢已經不再是散文,而是小說,如果我給你申請的是另一個穩固的榜單,你的成名夢會不會更快實現?所以,Wang,請不要再責怪當時的自己,你從沒有失敗。

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的《吃穿用度》現在已經登上了《芳華》的第十名,這個榜單的競爭和含金量是很濃的,只不過如今的你已經銷聲匿跡,或許根本沒有關注到這件事吧。我很惋惜,真的惋惜。

那件事我也很惋惜,你很少和我聊起你的家庭,沒想到第一次聊到,居然是你的下一本寫好的自傳式小說《歐陽靜在哪裡》。要不怎麼說憤憤不平就需要外力抒解呢?你的那本書文字底色徹底變了,我看到的是一個像刺蝟一樣的你,你的尖刺對著所有試圖靠近的人,內裡的柔軟卻被藏得很深。我給你指出了這個問題,因為出版社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作品面向市場。那時候你很長時間沒有理會我,我便又抽了時間看你的那本書,體會到了你母親的偉大,也不由得心疼那個從此以後需要一個人面對世界的你。

你發出了一聲叩問:柔軟的心應該附著在鋼筋上嗎?“鋼筋”是城市文化中的常用意象,我見識到了你柔軟的心,也見識到了你死氣沈沈的心,你的這句叩問,似乎是在問你自己。你是在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做出改變,融進洪流之中。你後來的所為,已經給出了答案。你不願意融合,也不願意再提筆。

你選擇放棄一切。

2019年6月,你辭職了。名下唯一那本的所有版權都被收歸,為此你還支付了一筆不小的違約金。令我時至今日都放不下的是,你居然連一句告別都沒和我說,我不由得開始想,我們原來真的只是同事關係。真傷人,我還曾以為和你能成為關係匪淺的朋友。不過我沒有怨你,更多的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原來我連成為你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敘舊這麼大長段,眼睛都有些癢了。不知道現在的你有沒有好一點?有沒有每天好好生活之類的?有沒有那麼一刻,想過重新提筆寫作。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向來藏不住心思,我發這一郵箱開始是為了重新把你抓回來,寫到這裡,我卻沒想過了。我想尊重你的意願,所以這可能會是我最後給你發的郵件。

有沒有遇見符合你愛情幻想的人?如果有,記得好好抓住,不要像姐姐我這樣,從此以後再也沒辦法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不過你這樣本質裡是細膩溫暖的人,天生就有獲得幸福的能力,我對你的解讀是否正確?

如果你還要繼續創作,我永遠都會助你一臂之力。

望,幸福且珍重。

——千言】

郵件看完後,螢幕上最後的黑白畫面有些模糊。

字節跳動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加速,既然這是最後一封信,我想我也應該給出回覆。

我只打算簡要回復。

【千言,感謝你記掛我。這些年我沒有給你回信,也沒有讀你的訊息,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現在的我實在沒有什麼值得你謹記的,因為我的情況絲毫沒有變好,我的精神早就在大大小小的磨難中糜爛,我不是不想創作,是實在沒有了那個熱情。對此我不需要說太多,我想你懂。

關於那些陳年往事,我沒覺得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錯,因為成敗得失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只是因個人心態不一樣而有不同處理方法,我的本質不是溫暖細膩,而是自私自利,你把我擺在了一個太高的位置,以至於我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一個消極處事的人。文字是可以偽裝的,我們習慣戴上面具,藏起真實。所以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的真實從來沒有在文字裡體現過。我的一切都是偽裝的。

知道這些,是否會改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沒關係,一切都沒關係,因為說真的,我現在一無所有。不過我的生活中確實已經出現了一位讓我很在意的人,我的愛情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悄然到來了。會很意外嗎,千言?

最近,我開始在我的手稿上寫零星幾句,雖然只是個開始,但我相信這對於你我來說都是好訊息。或許這不會是你我的最後一次對話,不知道你的生活現狀怎麼樣,工作是否還是令你焦頭爛額?身體又是否康健?

祝安。

——Wang】

郵件傳送後,我的心裡鬆了口氣。屬於昨晚的憂鬱情緒已經被我趕到了角落,對於死亡的反應速度已經快到令我髮指,這不由得讓我開始懷疑昨晚我是否只是一場作戲,目的是為了贏得何夕的憐惜。這樣想,我還真是冷漠,原來痛苦都可以是飾演的。

可是昨晚的感受又不像假的,瀕臨滅絕的生物是否在死前想的是下一世輪迴?如果這樣,應該是跳入了樂觀主義還是悲觀主義?

這些,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思想風暴。

風暴一直持續到何夕下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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