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窺探》窺(1)

作者:貝貝姜·6天前

開學第三週的週五晚上,沈硯之的飛機落地了。晚飯前沈賀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別墅門口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後備箱開著,司機正在往下搬行李箱。他繞過車尾走進玄關,聽見客廳裡傳來沈硯之的聲音,在和何聽瀾說話,語調平緩,帶著經過長途飛行之後特有的沈。何聽瀾在笑,問他歐洲那邊天氣怎麼樣,沈硯之說了句什麼,她沒有聽清,又笑著問了一遍。

沈賀換了鞋走進去。沈硯之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翻手機,看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沈賀頸側那些痕跡被高領毛衣遮住了,嘴角的傷也已經結痂褪成了淺淡的痕跡,沒有什麼明顯的破綻。沈硯之收回目光點了點頭:“瘦了。學校食堂不好吃?”

“還行。”沈賀在他對面坐下來。何聽瀾從廚房端了果盤出來放在茶几上,笑著道:“賀賀在學校累不累?大三課多吧。”沈賀應了一聲“還好”。客廳裡電視開著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在無聲地跳動。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沈雯從樓上下來了。穿著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鬆鬆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腕骨上舊傷的白痕在暖光下微微反著光。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掃了一眼客廳裡的人,目光從沈硯之身上滑到何聽瀾身上,最後落在沈賀身上,停了一瞬。他嘴角動了一下,很輕的弧度,像冰面上被風颳了一道淺痕,然後移開了。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晚飯在七點開席。長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色桌布,餐具是沈家慣用的那套銀質,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沈硯之坐在主位,何聽瀾坐在他左手邊,沈賀和沈雯對面而坐。菜是保姆準備的,何聽瀾讓廚房多做了兩道沈賀愛吃的,清炒的時蔬和一份蒸魚,擺盤仔細。沈硯之動了筷子之後大家才跟著動。沈雯全程沒有開口,只是垂著眼吃飯,筷子的動作不快不慢。他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每一次亮起來的時候螢幕上都彈出一條訊息通知,微信的頭像是一個淺色的模糊的輪廓,沈賀沒有看清楚。他沒有抬眼去看,只是把蒸魚夾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裡。

手機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嗡的一聲,在安靜的餐桌旁格外清晰。沈雯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的,像水面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又平了回去。他沒有拿手機,也沒有看,繼續夾菜。但手機緊接著又震了第二下、第三下,連續的嗡鳴震得桌面都在微微發顫。沈硯之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和何聽瀾說話。沈雯把筷子放下了。他站起來,拉開了椅子,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向走廊盡頭的方向。安全通道的門在走廊拐角,暗紅色的防火門緊閉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手機在餐桌上又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沈賀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的時候安全通道的門開了,沈雯從裡面走出來。走廊的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表情很淡,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沒有抽,只是叼著。他走回餐桌邊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了的蒸魚放到自己碗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沈賀看著他,收回目光,把碗裡的飯粒用筷子攏了攏,吃完了一整碗。

晚飯後沈硯之去了書房。何聽瀾在客廳看手機,沈雯起身往樓上走的時候經過了沈賀的椅子後面。沈賀的餘光看見他的腳步在自己椅子後面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什麼在路過時被什麼牽住了邊緣又鬆開了。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上了樓,消失在樓梯拐角。安全通道的門在走廊盡頭沒有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冷白的燈光,是聲控燈還沒有熄滅。沈賀在餐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端著水杯走向走廊盡頭的方向。他沒有想去看什麼,他只是想去接一杯水——飲水機在走廊盡頭那扇門旁邊。他經過那扇暗紅色防火門的時候門縫裡透出來的那線光還在,他偏過頭,無意識地往裡瞥了一眼。動作很輕很快的,像風吹過一面旗的邊緣。

他看見了一個女生。靠在安全通道的牆壁上,背對著他的方向,肩膀在抽動。她穿著件淺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兩隻手捂住自己的臉,看不清表情,但沈賀看見她肩膀的起伏,和另一隻垂在身側緊緊攥著裙襬的手,攥到指節發白。沈雯站在她面前,背對著門縫的方向,沈賀只能看見他的側影。他低頭看著那個女生的方向,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指尖夾著打火機轉了一圈,沒有點。女生開口了,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地碎著,哭腔和哽咽混在一起,像很多個疊在一起的碎片從她嘴裡散落出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她的聲音裡夾著抽泣,“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什麼都願意做,你別走好不好……我那天和那個學長說話是因為他問我要筆記,我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沒有……”

沈雯沒有回話。他吸了一口那根沒點的煙,像在做一個習慣了但此刻沒有意義動作,低頭看著她的頭頂,目光平得像在看一件擺在面前的東西。她哭得更厲害了,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手指攥著裙襬攥得指節像要折斷一樣發白。她往沈雯那邊踉蹌了一步,聲音從被壓碎的哽咽裡擠出來:“……你讓我幹什麼都行。你讓我跪著都行。你讓我——”

沈雯的側臉在冷白的燈光下有了一點變化,微微偏了一下,打火機在指尖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像鐵片從冰面上刮過:“什麼都可以?”

女生的哭聲停了一瞬,然後她拼命地點著頭,淚從她臉上甩落了幾滴,落在她攥到發白的指節上。“……嗯。什麼都可以。只要你——”

沈雯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平得像在唸一個不需要被回應的地址:“那你讓我到高潮。現在。就在這兒。”

女生楞住了。她的手指從裙襬上鬆了一點又攥緊,像在消化一段過於冷硬的資訊。她抬起頭來看著沈雯的臉,淚還掛在她下頜上,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她慢慢抬起手來,手指帶著猶豫和讓步的顫抖,朝沈雯的皮帶扣伸過去。她的指尖碰到了冰涼的金屬搭扣,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刮擦聲。

沈雯的手在這時候抬了起來。他把她的手從自己皮帶扣上推開了,動作不重但乾脆的,像拂開一片擋路的落葉。他往旁邊偏了半步,聲音從那個偏過去的角度傳過來,比剛才高了一些:“滾吧。不用了。就這樣吧。”女生站在他面前,手指懸在半空沒有放下來。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她轉身推開了安全通道另一側的門衝了出去,門在她身後用力合上,發出一聲沈重且模糊的悶響。樓道里只剩下沈雯一個人。

沈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視線從門縫裡收回來,端著水杯的手往旁邊移了半步,想無聲地退開。但他腳下的一小塊地板在他移動重心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嗑響,像一粒細石被碾碎在瓷磚的縫隙裡。安全通道的門被拉開了。冷白的燈光從裡面湧出來,把走廊裡暖黃的壁燈吞掉了一塊邊界。沈雯站在門內,目光從門縫外面收回來,落在了沈賀的臉上。他的嘴角帶著一條難以判斷是剛結束的餘韻還是某種新開始的邊緣的弧度。他看著沈賀端著水杯、身體微微後傾的姿態,看著他那隻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拿下來,聲音從臺階的陰影那邊傳過來:

“你看夠了?”

沈賀沒有回答。沈雯朝他走過來,停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水杯,然後伸手接過來放在走廊邊的矮櫃上。玻璃杯底磕在木質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扣住了沈賀的手腕,把他帶進了安全通道。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鎖舌嵌進鎖釦的哢嗒聲在安靜的樓梯間裡來回彈了兩下。冷白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沈雯把沈賀按在牆壁上,他的後背貼上冰涼的塗料面,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淺了一寸。他看著沈雯的臉,看著他那雙被冷白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眼睛,那些暗色的東西在瞳孔表面慢慢地翻湧著,像什麼被壓了很久的液體正在被加熱,一點一點地接近沸騰的邊緣。

沈雯的手扣著他的後腦,嘴唇落在他頸側的位置。他沒有吻他,只是把嘴唇貼在那裡,聲音從他的唇和沈賀皮膚之間傳出來,悶的,像隔著什麼東西:“你看見她碰我了。”沈賀的呼吸頓了一下,開口的聲音很輕:“……看見了。”沈雯的嘴唇在他頸側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從沈賀的後腦滑下來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向自己,動作幅度比昨天更大一些,像要把什麼東西透過動作本身強行傳遞進去。他的嘴唇貼在沈賀耳側,聲音低啞的,帶著一種像金屬被磨了很久之後發燙的沙啞:“她那雙手伸過來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碰我的時候。你從來不會像她那樣求我。”

沈賀被按在牆上,感覺到他的手指扣緊了腰側,力度帶著一種像在確認歸屬的精確。他的聲音從沈賀耳側落下來,壓得很低,低得像風穿過門縫:“她求我的時候,你看見了。她碰我衣服的時候,我想到的是——如果是你跪在那兒,你會說什麼。”

沈賀的喉嚨在他唇下輕輕滾了一遍。沈雯的嘴唇貼著他的頸側,聲音從那裡傳出來:“你大概什麼都不會說。你只會像現在這樣——站在這兒看著我。你連求我一次都沒有過。”他的手指順著沈賀的腰側滑下去,停在他胯骨上方的邊緣。他的聲音在沈賀耳側又低了一度:“你每一次被我按在牆上的時候,你從來不求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賀沒有回答。沈雯的嘴唇貼著他的頸側,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帶著水鏽和岩屑:“因為你從來都知道,我在你身上的每一道痕跡,都是我的。你就算不求我也全是我的。你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我的。那個女人碰我的時候,我他媽隔著她想到的還是你。”

沈賀的手指攥著沈雯的衣襬,攥到指節發白。冷白的燈在頭頂亮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聲控燈滅了一次又亮了。樓梯間裡只有兩個人交疊的呼吸和布料被揉皺的細碎聲響。沈賀的手指從沈雯衣襬上鬆開,落回身側,掌心貼著冰涼的牆壁。他沒有閉眼,他看著那盞亮起來的燈,看著那些被燈光照亮的塵埃在空氣裡浮著,沒有方向,沒有落點。

沈雯埋首在他頸側的時候,動作的節奏在某個點上忽然快了一拍,牙齒貼著他頸側那片皮膚反覆碾磨,聲音從他唇縫裡擠出來,被粗重的呼吸切得斷斷續續:“你聽好了。她碰我的時候我想到的全是你。她碰我衣服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是你跪在那兒,如果是你哭著求我別走——我大概早就把裡面那個人放出來了。”

他的齒尖在沈賀頸側又落下了一處痕跡,剛好落在上一道印子的邊緣,像在同一個位置蓋了第二遍章。他的聲音更低了一度,像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帶著碎屑和暗色的潮氣:“你記住。你不動我也不動。你只要站著看著我——我就知道我他媽哪兒都不用去。”

聲控燈又滅了。黑暗裡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聲響。沈賀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很輕,像一根線在風裡晃著:“……你讓她走了。”

沈雯的動作停了一瞬。黑暗裡他的聲音從沈賀肩窩的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像被壓了很久終於透出一點回應的邊界:“嗯。她走了之後——你站在門縫外面看著我。你看了多久。”沈賀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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