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窺臺
天光徹底大亮時,靈臺的風已經褪去了晨間的微涼,只剩一片沈靜乾爽。
我將昨夜梳理出的篡改節點一一謄錄在白紙上,三十年曆數偏差、災異隱瞞、祥瑞偽造,按照年歲逐條排開,密密麻麻鋪滿半張案臺。線條交錯、因果串聯,一盤盤踞百年的竊天棋局,終於在我筆下露出了模糊輪廓。
越算,心底越沈。
這根本不是幾任欽天監主事的私弊。
每一次篡改都精準卡在朝臣更替、皇權波動、水旱之年。每逢朝堂動盪,必有一次星象抹除、一次歷數微調。手法規整、年份有序、目的統一,分明是世代相傳、專人把控的謀算。
背後世族,蓄謀百年。
他們借天道控朝政,借偽象定禍福,拿捏朝野人心、操縱時局走向,將整座大雍的天命解釋權,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我指尖壓著紙頁,眸色微冷。
從前我以為數理是最冰冷公允的規則,如今才知,最可怖的從不是無序天道,而是人心有序的惡。
身側忽然傳來極輕的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紙響,是極細微的、遠路衣料擦過草木的碎音。
尋常人聽不見,可靈臺極高,四野空曠,半點異動都清晰可辨。
我筆尖一頓,抬眸下意識看向沈聿。
他本在平視天際測日度,聞言已然側身,眸光淡淡掃向臺底林蔭深處。他眼底沒有波瀾,卻悄然往前半步,無聲不動,恰好將我半掩在身後。
這個動作極輕,幾乎無痕。
可我看得清楚。
他看似依舊淡然觀天,肩背卻微微繃緊,周身那股溫和鬆弛的氣場,瞬間斂成了沈靜的戒備。
“有人窺臺。”他低聲道。
聲音壓得極輕,只落我一人耳中。
我心頭微凜,不動聲色放下筆,指尖緩緩收至袖中,裝作依舊翻看卷宗的模樣。
靈臺平日少人來,白日值守更無閒雜官吏靠近。此刻悄然匿於林蔭、不敢登階,只敢遠遠窺探的,絕不是尋常當差之人。
是試探。
是昨夜朝堂我們撕破偽歷、揭穿天機謊言後,暗處之人的第一回敲打。
他們在看——我們查到了哪一步、我們手握多少證據、我們是否真的敢徹查百年舊案。
我垂眸掩去眼底鋒芒,語速平穩,配合著他的姿態輕聲回話:“觀其蹤跡,不敢登臺,是畏真天,也畏你。”
他們敢滅口、敢造假、敢操縱朝野,卻唯獨不敢直面真正的星象、不敢直面沈家代代守真的眼。
沈聿眸光微寒,望向那片沈沈林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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