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軌順序》舊影藏溫(1)

作者:清風攬舊辭·13天前

舊影藏溫

暮春入夏的白日格外綿長,落日遲遲,將漫天霞光揉成柔軟的橘色,緩緩鋪滿整座沈府庭院。

書房內的靜謐從未被打破半分。

我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閒淡的山水詩集,字句清雅,卻遠不及身側之人安穩靜坐的模樣動人。榻邊小几燃著一盞安神的淺香,煙氣細淡,嫋嫋升騰,混著書頁墨香與沈聿身上經年不散的清潤墨氣,織成一層溫柔的薄紗,將塵世所有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沈聿坐在原先的書案前,只留了寥寥數份緊急的朝堂疏奏處置。他執筆的姿態依舊端正挺拔,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攥著玉管狼毫,落筆沈穩有力,字字風骨凜然,是刻入骨髓的朝堂規矩與從容氣度。

只是褪去了平日對峙朝堂、決斷風波的凜冽鋒芒,眉眼鬆弛,睫羽輕垂,籠住一片溫潤平和的光影。

我側眸靜靜看他,看霞光順著他挺拔的肩線滑落,落在規整的玄色衣料上,暈開淺淺暖光。

從前無數個日夜,我皆是這般在他身側。

只是彼時心境全然不同。

那時或是局勢未明、暗潮洶湧,每一次靜坐相伴,都藏著未說出口的試探與忌憚,藏著步步為營的謹慎與隱忍;或是身處危局、殺機四伏,片刻安穩皆是僥倖,需時刻警醒周遭風波,不敢有半分鬆懈。

從沒有如今日這般,心無波瀾,萬事安定,只需安然相伴,靜候佳期。

許是我凝望的目光太過長久,伏案落筆的人倏然抬眸。

沈聿抬眼看來,漆黑眸底盛著落日溫柔的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聲線低緩溫柔,輕得像晚風拂葉:“看什麼?書裡無佳句了?”

我合起手中詩卷,指尖輕輕搭在卷首留白處,輕聲答他:“佳句萬千,不及眼前風景。”

他執筆的動作微頓,眼底溫柔又深了幾分。

世人皆道沈大人冷麵清肅、鐵面無私,執掌靈臺數年,斷案鐵律,理政嚴苛,是朝堂之上最不可攀折的寒玉青松。可唯有我知曉,這人最冷的風骨之下,藏著最細膩溫柔的心意,歲歲年年,盡數予我。

沈聿放下筆,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起身緩步走到軟榻邊。他身姿挺拔,立在漫天霞光裡,周身凌厲盡數消融,只剩煙火尋常的溫潤。

“倦了便歇歇。”他垂眸看我,語氣帶著細碎的遷就,“方才禮部來人,敲定了佳期前後的一應瑣事,餘下皆無需你費心。”

我微微頷首:“有你打理,我自是安心。”

從前並肩同行,我們是君臣,是盟友,是絕境之中彼此唯一的依仗,凡事皆需並肩籌謀、共同權衡。如今塵埃落定,山河安穩,他便下意識將所有繁雜瑣事一一攬下,只想留我一身清閒,安穩待嫁。

這份不動聲色的偏愛,從來最是動人。

晚風穿窗而入,捲起案頭散落的半張宣紙,輕輕翻飛。

我目光掃過紙面,忽而微頓。那紙上並非朝堂公文,亦非尋常筆墨,只是寥寥數筆勾勒的星圖,線條清雋利落,落點精準無比,是沈聿的筆跡。星軌縱橫,明暗錯落,赫然是多年前秋夜的星河排布。

塵封的細碎過往,驟然被輕輕勾起。

“你還留著這幅星圖?”我輕聲開口,目光落於紙頁之上,帶著幾分恍然。

沈聿順著我的目光望去,眸色微柔,含著淺淺的追憶:“自然留著。”

他俯身拾起那張宣紙,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紙面,動作珍重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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