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卸甲，全員歸歡
大年除夕，歲暮封筆，朝野停章，四海歸寧。
大靖這一年的除夕，與往年截然不同。
曾幾何時，每至歲末，皇城內外永遠懸著一根繃至極致的弦。靈臺燈火徹夜不眠，官吏輪值不休，暗衛潛行街巷，密報晝夜流轉。縱使滿城爆竹喧天、萬家守歲團圓，朝堂中人依舊步步謹慎、夜夜提防，不敢有半分鬆懈，不敢享半分安穩。
可今年，風波徹底落盡，山河全然清朗。
奸佞根除，積弊肅清，朝綱穩固，邊境無烽。
壓在所有人肩頭的重擔，懸在所有人眼底的提防，裹在所有人身上數年如一日的層層偽裝，都在這一夜春風般的年味裡，盡數卸下、徹底消融。
沈府大開中門，朱燈千盞連綿垂落，映紅整片院落。階前落雪潔白，簷下紅梅吐蕊，暖光落滿青石長階，煙火氣融融蕩蕩，溫柔覆盡往日肅冷。
今夜不設官宴，不談職級，不敘公務，不覆盤舊案。
今夜只開家宴，只聚故人，只敘經年並肩情，只守一場遲來數年、完完整整的全員大團圓。
我晨起立在廊下，看著府中下人往來佈置，心裡一片澄澈鬆弛。
從前的沈府，終年清肅冷寂，滿眼皆是規矩分寸、朝堂森嚴。唯有今年，紅燈繞樑，香燭暖燃，案上擺滿糕餅鮮果、熱膳暖湯，長桌寬闊舒展，無尊卑席位，無上下規矩，只為久別重逢、全員同歡。
沈聿自內堂走出，一身深色暗紋寬鬆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凜然規整，卸去了束身多年的官帶枷鎖，髮式鬆散溫和，眉眼乾淨舒展。
數年靈臺風霜、一身冷麵偽裝、半生剋制隱忍，在這一刻，盡數卸下。
他走到我身側，晚風拂過衣袂，眼底盛著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輕聲道：“今日朝野封章，萬事歸閒。所有人，都不必再披甲、不必再藏鋒、不必再偽裝。只管好好過年，好好團圓。”
我頷首微笑，心底安然滾燙。
是啊，終於等到這一日。
辰時過半，院門輕響，故人接踵而至。
最先踏入庭院的，是一眾常年追隨沈聿坐鎮靈臺、勘案斷獄的舊部幕僚。
往年相見，他們個個身姿端挺、神色嚴謹，行止皆循禮法，言語必守分寸，常年浸在兇險刑案、明暗風波之中，心神時刻緊繃，連笑意都格外剋制。
今日全然換了模樣。
一身素色布衣便服，摘了官牌，卸了佩刀，脫了終年不卸的嚴謹鎧甲，眉目舒展，步履輕快，進門便是坦蕩爽朗的笑聲。
“沈大人、蘇先生，新年大吉！”
話音落，眾人相視一笑，又連忙改口，滿院皆是輕鬆暖意：“錯了！今日無官無職，無尊卑禮法，只敘舊友，只賀新年！”
緊隨其後而至的，是昔日曾與你我同舟共濟、徹查江南貪案、穩地方民生的各州舊臣。
從前朝堂相見，句句是公事權衡，字字是分寸謹慎，俯仰皆規矩，進退皆忌憚。今夜踏入院中，拱手即是隨性笑語，眉眼坦蕩磊落，再無半分上下級的拘謹束縛，只剩並肩渡難的赤誠舊情。
最後緩緩走來的，是常年隱於暗處、無名無績、默默護穩朝局的暗衛統領。
他終於褪去終年不離身的沈黑勁裝，卸下覆面遮形的偽裝，摘下常年緊繃的戒備神色，一身乾淨素衣，眉目清朗，坦坦蕩蕩立於燈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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