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坐在一旁等待。
狹小的石屋內陷入了漫長的安靜,只有滑鼠的聲音。
足足兩個多小時過去,格羅滕迪克才緩緩抬起頭,他並沒有立刻對論文中的數學邏輯發表意見,而是問道:「作者的單位在華國,作者也是華國人?」
「是的,他叫漆昊,來自華國的一所大學,有人說這好像還是位本科生。」孔採維奇回答。
老人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有了一絲憂慮:「本科生,這麼年輕,那他……他們會把這套數學工具應用於軍事嗎?」
孔採維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位老人的心結看來還在。
格羅滕迪克的父親是俄羅斯猶太裔,最後結局並不好,格羅滕迪克自己也曾作為難民顛沛流離,正因為如此,他成了一個和平主義者,當年正是因為發現IHéS也就是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接受了法國國防部的資助,他便憤而辭職。
在他看來,任何將純粹的數學應用於殺戮和戰爭的行為,都是對真理的褻瀆。
「教授,如果華國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不曾將數學和科學應用於國防和軍事,那麼那個飽經風雨的國家,恐怕早就被西方列強蠶食殆盡了。」
「在他們最黑暗的那段歷史裡,四萬萬人面對的是亡國滅種的深淵,無數生命到了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而現在,美國等國依然在世界橫行,面對這樣殘酷的生存危機,我們真的能坐在溫暖的書房裡,強求他們在一群狼豺虎豹面前,堅守絕對的和平主義嗎?」
格羅滕迪克沉默了。
關於那個遙遠東方國度近代以來的屈辱與抗爭,在他的記憶深處還留有痕跡。
「數學本身並無善惡,它是否造福人,取決於使用它的人。」
孔採維奇說到這裡,惆悵了起來:「至少在目前看來,華國從來不是主動挑起戰爭的一方,他們做到了當年蘇聯沒能做到的事。」
身為蘇聯人的他,懂得其中的艱辛:「他們至少在努力讓十幾億人吃飽穿暖,體面地活著,在這個利益至上的現實世界裡,那片土地上,或許保留著這個世界上數量最多的理想主義者。」
「數學既然能用來算飛彈軌道的彈道,那自然也能用來最佳化農業育種的機率模型。計算跨國物流的配送路線,甚至能透過演算法來精細化地分配醫療資源。」
「槍在惡棍手裡是兇器,但在理想主義者手裡,數學完全可以讓這個操蛋的世界變得稍微好那麼一點。」
格羅滕迪克目光有些失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的隱居與自我放逐,是對這個只有妥協與交易的現實世界,所做出的最後的抗爭,他沒有勇氣去和整個世界鬥,只能用這種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在世界的角落裡守護著真理與和平的淨土。
他想起了上世紀的越戰。
在那場殘酷的戰爭中,他曾親自前往越國的叢林中為當地學者講課,以此抗議美國的行為,而在那個時候,不富裕的華國,卻本著唇亡齒寒的質樸信念,不惜代價向鄰國提供援助,在裝備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用生命去反抗。
現在想來,那確實是由一群赤誠的理想主義者撐起來的國家。
這樣的人……比他勇敢的人……
確實應該越多越好。
格羅滕迪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論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