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來電顯示:李硯初。
賀植遠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指尖頓了一瞬,才劃下接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倦,卻依然是他熟悉的低沈:“我還有半小時到。”
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解釋。李硯初連夜從京市趕回了鶴市。賀植遠沒問為什麼,只應了一聲“嗯”,結束通話電話後將手頭的工作收尾,取了車往江灣城趕。
凌晨三點,路上的車輛少得可憐,整條江濱路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身後退。賀植遠把車速提到急速,到家時,還是晚了一步。
走廊的感應燈早就滅了,只有消防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光。李硯初就那樣半靠在門邊的牆上,手裡捧著一隻食盒,姿態慵懶,眉眼間卻壓著趕路的倦意。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微敞,還未打的及打理自己。聽見腳步聲,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賀植遠身上,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開門。”
賀植遠摸出鑰匙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悄然覆上了他的腰側。李硯初的指尖帶著夜風的涼意,隔著一層襯衫布料,卻燙得賀植遠脊背一僵。下一秒,鼻尖湊近他的頸肩,細細地嗅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貪戀這個氣息。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落在他頸側,蜻蜓點水一般,卻留下一小片酥麻。
賀植遠握著鑰匙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開門的動作。
門一合上,賀植遠便轉過身來,將人抵在玄關的牆壁上,吻了上去。他表現得很急切,甚至比第一次還要急切——那一晚的記憶太深了,深到他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反覆咀嚼,此刻他只想覆刻、重現、把那些碎片拼回去。他的手摸索著去解李硯初的襯衫紐扣,指節微微發顫。
然後,他的手被按住了。
力道不大,卻很堅決。
李硯初微微後仰,拉開了一點距離,看著賀植遠那雙已經被暗色浸透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他舉了舉手裡的食盒,“我給你帶了吃的,先嚐嘗。”
他是故意的。
賀植遠喉結滾動了一下,身體裡那股躁意被硬生生按住,難受得幾乎要嘆氣。他垂下眼看了看那隻食盒,又看了看李硯初含笑的眼睛,最終只是啞著嗓子說了一句:“餵我。”
李硯初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很滿意這個回答。他開啟食盒,修長的手指從裡面拿出一串糖葫蘆。裹著晶瑩糖漿的山楂果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是京市那家老牌坊裡做的,賀植遠只吃過一次便念念不忘,沒想到李硯初記住了。
一顆裹著紅色糖漿的山楂喂進了賀植遠口中。
糖衣在齒間碎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緊接著是山楂微酸帶甜的漿汁在舌尖化開,漿果的香氣盈滿唇齒。賀植遠含著那顆山楂,抬眼去看李硯初。李硯初正看著他,目光沈沈的,像深水下的暗流。
就是在這一刻,李硯初失了控。
食盒被隨手擱在玄關的矮櫃上,發出一聲悶響。下一秒,賀植遠整個人被攔腰抱起,脊背撞進了一個滾燙的胸膛。李硯初的步子又急又穩,穿過走廊,一腳踢開臥室的門。
紅色的漿果開始在純白的畫紙上作畫。
先是星星點點,像初雪裡落下的紅梅花瓣,散落在鎖骨、肩窩、腰側;然後是大片大片的暈染,在胸口的起伏間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最後所有的色彩都匯聚到畫紙的中央,反覆點染,反覆鋪陳,每一次落筆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漿果的香氣在糾纏的呼吸間瀰漫,甜的、酸的、澀的,隨著汗水和喘息一同蒸騰。最後的那一刻,有什麼破碎了,又有什麼在廢墟里重新生根。漿果被碾碎在唇齒之間,連同汁液和唾液一同咽入——甘甜裡裹著酸澀。
沆瀣之後,漫長的寂靜。
“借宿一晚。”李硯初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沙啞,睏倦,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沒有要走的意思。
賀植遠安靜地躺在李硯初懷裡,感受著身後那具身體的溫度。李硯初的手臂圈著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發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他確實困極了,連夜從京市趕回來,開了十個小時的夜車,又折騰了這麼一場,眼皮已經在打架,很快便入了眠。
可賀植遠沒捨得睡,他睜著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點一點端詳枕邊那張臉。李硯初閉著眼,睫毛微微垂著,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鼻樑挺,平日裡總帶著一種冷峻的距離感,可此刻睡著了,反而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安靜。
這樣的時刻太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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