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園》021(1)

作者:悖妄·8天前

021

賀植遠結束工作後才終於抬起眼,認真看了李硯初一次。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經意間從忙碌的縫隙裡漏出來的。事後他沒有離開,而是沉默地坐回沙發上,守著賀植遠,起初他還試著說一兩句話,聲音落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被夜色吞得一乾二淨。得不到回應後,他便靠在沙發扶手上,漸漸合上眼睛,就那麼睡了過去。

李硯初睡得並不沈。賀植遠輕手輕腳為他蓋上毛毯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睜眼的剎那,眼底還有殘留的警覺。那種警覺是刻進骨頭裡的,像一隻被觸碰了領地的獸,瞳孔驟縮,肌肉繃緊,連呼吸都停了一拍。可當視線裡映出賀植遠的臉,那點戒備才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人拉進懷裡。賀植遠沒有掙扎,順從地靠過去,額頭抵在李硯初的頸窩裡。夜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他們就那樣溫存了片刻,誰也沒有開口。

“幾點了?”李硯初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帶著倦意磨出來的沙啞,像是含著一層薄砂,每一個字都磨在喉嚨口。

“兩點。”賀植遠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柔軟。他整個人躺在李硯初身上,像一隻慵懶的貓。

凌晨三點,兩人才各自整理好衣褲,走出那間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綠色的微光。電梯下行的時候,兩個人站在轎廂的兩端,誰也沒有靠近誰。地下車庫更暗了,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幾根,明滅不定地閃爍著。賀植遠的SUV孤零零地停在那裡,車身蒙了一層薄灰,旁邊緊挨著李硯初那輛黑色的超跑——流線型的車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兩輛車沉默地並排,車頭朝著同一個方向,像一對無言的舊人。

“賀植遠,去看日出麼。”李硯初開口邀約。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漫不經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在喉嚨裡卡了多久。那是他們分手前未完成的約定,那時營地都已經訂好了,在城郊的一座山上,帳篷、睡袋、便攜爐,什麼都準備齊全了。李硯初甚至還偷偷買了一枚戒指,藏在外套的內兜裡,打算在日出的時候,藉著第一縷晨光,問出那句話。

但是比約定早到的是背叛。

賀植遠與宋晚丞在街頭擁吻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湧進李硯初的手機。照片拍得極其清晰,連交纏的舌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最愛的人與最恨的人共同背叛了他。他被無辜地捲入那場風暴,像一艘沒有錨的船,孤立無援。

他去找宋晚丞。多年積壓的恨意在那一天徹底爆發。可宋晚丞不慌不忙地舉起手機——螢幕上滿屏都是賀植遠露點的自拍照,還有一行字:我們試試。而傳送這些資訊的,正是賀植遠本人。

“是他自己送上門的。”宋晚丞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得意,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李硯初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斷。他抄起手邊的花瓶,對著宋晚丞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瓷器割裂頭皮,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臉。宋晚丞卻不惱,甚至還掛著那副勝利者的笑容,居高臨下地嘲諷著李硯初此刻的狼狽。

第二下原本就要落下。可趕來的周仿和顧崎死死將兩人分開,這才沒有鬧出人命。

宋晚丞連夜被他父親送去了歐洲。李硯初被關在家裡,父親替他收拾著出國的行裝。

而被關押的李硯初人生第一次騙了李央舢,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裡,也將他列為了一級警備狀態,連李硯初也覺得,見到賀植遠他應該捅他一刀,血液流滿地毯,旁觀他的死亡才足以洩憤。

可當李硯初真的趕到了宿舍樓下,看著賀植遠坐在書桌前的模樣時,他只是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入座,李硯初低著頭,沉默了許久,一刻鐘後才抬起那雙猩紅的雙眸,抽動的嘴角在剋制著情緒,啞聲問道,“賀植遠,和我談戀愛不開心了麼?”

賀植遠的眼淚幾乎是一瞬間滴落的,豆大的淚珠比刀尖刺向身體還要難受,李硯初應該揮拳弄死他,而不是這麼溫柔地詢問這句話。

那樣滿身戾氣的人永遠在賀植遠面前收起鋒芒,甚至分手連句重話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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