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園》050(1)

作者:悖妄·15天前

050

賀植遠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李硯初肩上,帶著幾分醉意問道:“李硯初,古溪寺的專案週期很長,你……不打算回美國了麼?”

他問得小心,連眼睛都沒敢抬。廊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暖黃的光在賀植遠臉上明明滅滅,把他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李硯初停下腳步,側過身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發頂。

“不回。”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你在哪,我就在哪。”

那你媽媽怎麼辦?

賀植遠心裡念著,不敢看李硯初的眼睛,這段感情李硯初是抱著走到底的念頭交往的,只有賀植遠知道,他們會分開。

古溪寺的專案落地的時間裡,寧園的修繕工作已經落到了尾聲。

賀植遠推開那扇重新上了桐油的木門時,整個人微微怔住了,這是一座真正甦醒過來的園林。

庭院中央那棵白玉蘭還在老位置,只是修剪過的枝丫顯得比以前精神許多。光禿禿的枝頭上冒出了褐綠色的花芽,一粒一粒的,像攥緊的小拳頭。賀植遠走過去,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顆,硬硬的,帶著微涼的潮意。再等一個冬天過去,到了來年開春,這些花芽就會撐開毛茸茸的外殼,吐出雪白的花瓣來。

他沿著遊廊慢慢往深處走。廊下的美人靠重新上了朱漆,顏色調得極剋制,不是那種刺眼的鮮紅,而是沈沈的、像陳年宣紙上洇開的硃砂。靠上去的時候,木頭髮出輕微的吱呀聲,帶著新木料特有的清香。遊廊盡頭連著半座水榭,修繕時特意保留了一面斑駁的老牆,牆縫裡嵌著青苔的根系,現在新泥補上去,倒像是給舊傷疤打了層薄薄的粉底。

水塘被清理過了,底下沈著碎瓷片和雨花石。陽光斜斜地從西邊照過來,把水面割成明暗兩半。暗的那半映著老牆和枯荷的影子,明的那半卻亮得晃眼,能看見幾條錦鯉慢悠悠地擺著尾巴,鱗片在水底一閃一閃的,像是碎金子。塘邊的太湖石重新壘過,有的立著,有的臥著,石面上的孔洞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風穿過去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響,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人聽見。

賀植遠倚在水榭的欄杆上,看了一會兒那些石頭。修繕的時候他特意翻了《園冶》,照著裡面“瘦、皺、漏、透”的講究一塊一塊挑的。視線落回自己腳邊,地面上鋪的鵝卵石也是新換的,灰的白的青的,拼成纏枝蓮的紋樣,細細密密的,赤腳踩上去應該會有些硌。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賀植遠抬起頭,看見簷角掛著的風鈴在風裡輕輕轉著方向。那是李硯初特地找人打的銅鈴,說是原來就有的物件,按老照片覆刻的。鈴聲很脆,叮叮噹噹的,不吵人,倒像是有人拿銀勺輕輕敲著玻璃杯沿。

他在這座園子裡站了很久,看著光一點點從西牆移到東牆,把那些修舊如舊的廊柱、窗欞、石階都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寧園好像是原來的樣子,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那些被歲月壓彎的脊樑,被風雨侵蝕的容顏,現在都被人一寸一寸地扶正了、擦亮了。

李硯初回了美國,去接沈慕謙的,可卻遭到了沈玉蘭的阻止。

“是你應允過的,寧園修好了就讓外公回國的。”那是李硯初第一次與他母親發生爭執。

“那是為了哄你外公的,他身體現在怎麼樣你不清楚麼,離開了那些機器,你覺得他還能活麼?”沈玉蘭有些情緒過激,沈慕謙是她的父親,她只是想讓父親在陪伴她久一點。

“可他只想回國看一眼!”李硯初堅決道,“就算你不應允,我也會帶他回國。”

沈玉蘭看著固執已見的李硯初,擰緊眉頭望向他的眼神里滿是厭惡,然後她說出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句話,“李硯初,你還想在害死我一個親人麼?”

李硯初被那句話釘在原地,身子僵硬到無法動彈,他望向母親的眼神漸漸紅了眼眶。

“我沒有。”李硯初顫著聲音回覆著沈玉蘭,他知道沈玉蘭一直在怪他,將沈翊的死亡歸咎在他身上。

那是一個暑假,李硯初十七歲,高二。

沈翊從美國回中國,同李硯初居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哪怕只是偶爾見面,感情卻好的出奇。

可偏偏就是那個暑假,李硯初沒有看住他的那一天,沈翊趁著李硯初午休時間,偷偷跑了出去,出了意外。

沈玉蘭看到屍體的那一刻,情緒失控,給了李硯初一巴掌,詢問他為什麼不看好弟弟。

李硯初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任由沈玉蘭掌摑。

那段日子裡他過的渾渾噩噩,高中對他來說是地獄,他也從不覺得十七八歲有什麼值得懷念的。

大學畢業他逃離了京市,報了寧大,直到遇見賀植遠,他才覺得十七八歲並不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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