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賀植遠在黑暗中醒來,意識彷彿溺在水底的人掙扎著浮上水面,每一次向上都是窒息般的鈍痛。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天黑了,冬日的夜總是降臨得太早,像一匹無聲的巨獸把整個世界吞進肚腹。可他很快便察覺了不對,犯沈的身子怎麼挪也挪不動,四肢像灌了鉛,連動一動指尖都耗盡全部氣力。
他吃力地掀開眼皮,等來的卻還是鋪天蓋地的黑暗,濃稠、密實、滴水不漏。有人用黑綢捂住了他的眼睛,那綢緞貼在眼皮上,帶著一股奇異的涼意,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恐懼便從那時候開始生根,悄悄地、緩慢地,像藤蔓爬上他脊背。
鶴市已入深秋,周遭的空氣冷而乾澀,裹著久違的桂花殘香,那香氣隔著窗隙溜進來,絲絲縷縷的,本該甜膩,此刻卻顯得格外刺鼻。他赤著的皮膚一寸寸暴露在冷氣裡,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想往暖和的地方靠一靠,試圖蜷起身子汲取一點自身的溫度,卻被一隻手從暗處伸過來,五指精準地掐住他的腰間,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地將他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一瞬間,賀植遠終於徹底清醒了。
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空空蕩蕩,連最後一件貼身的衣物都被剝了去,布料早不知被扔到了哪個角落。肌膚直接貼著身下冰涼的床單,那觸感粗糲而陌生,顯然不是他熟悉的床鋪。他猛地繃緊了身體,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幾下,嘴唇張開又閉上,在黑暗裡用力地吞嚥了一口唾液。
警戒的神經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他想伸手拽掉眼前那片礙事的黑色綢帶,手指蜷了蜷,卻只抬起一半便懸在了半空,腕上傳來粗糙的勒痛感,有人用繩子把他的四肢分別綁在了床榻的四個角上,拉得不算太緊,卻剛好叫他無法掙開。他試著掙了掙,繩索擦過皮肉,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某種不祥的預告。
年少時的陰影便在這一刻劈頭蓋臉地罩下來。那些他以為早已埋葬在記憶深處的畫面、聲音、溫度,像潰堤的潮水一般湧回來,將他淹沒。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胸口那個位置又悶又緊,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心臟。
“你是誰?”他顫著聲音問出這句話,嗓音又啞又薄,像秋天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凌亂,那聲音在黑暗裡被無限放大,迴盪在耳膜上,震得他頭疼。
可那個人並不理會他。沉默像一堵牆堵在兩人之間,只有衣料窸窣的響動提示著對方的存在。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脖子,五指扣上來,虎口恰好卡在他喉結下面那一小片柔嫩的皮膚上,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緊接著一團溫熱堵住了他的嘴唇,舌尖帶著侵略性破開他緊守的齒關,那股力道蠻橫而不講道理,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撬開、拆散、揉碎。
賀植遠本能地側過臉去,想要逃脫,可那隻手將他死死扼住,虎口用力收緊,把他的腦袋重新摁回枕間,連偏轉半寸的餘地都不留。第二次吻落下來的時候,他終於放棄了閃躲的念頭,牙關咬得死緊,可對方早有準備,軟肉在那道防線外磨了許久,耐心得近乎殘忍,一寸一寸地逼他鬆動,最終闖了進來。
那團軟肉探入口腔的瞬間,賀植遠渾身一僵,隨即發了狠地咬下去。牙齒切入皮肉,血腥味立刻瀰漫開來,那股鐵鏽般的鹹腥灌滿了他的口腔,順著舌根淌進喉嚨裡,嗆得他幾乎乾嘔。可對方竟也不逃,彷彿根本感覺不到痛似的,反而瘋了一般將舌尖往裡送,固執地、蠻橫地,直到與賀植遠的舌面觸碰到才停住。
觸碰的那一霎那,賀植遠只覺得胃裡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那種黏膩的、親密的糾纏,讓他回想起十幾年前那張同樣黑暗的、無處可逃的夜晚。他想掙脫,想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藏起來,可四肢被捆得牢牢的,繩索在他掙扎間又收緊了幾分,勒進皮肉裡留下細密的痛楚。和當年一樣,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別碰我。”賀植遠的齒間全是血,粘稠的紅從他嘴角滲出來,混著唾液淌下一道蜿蜒的痕跡。那是他與那人撕咬許久才換來的短短一瞬空隙,嘶吼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破碎,帶著瀕死一般的絕望。
可那個人並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甚至沒有停頓。他再一次吻了下來,這一次沒有了先前的試探與迂迴,直接咬住了賀植遠的下唇,將那瓣柔軟的唇肉含進口中,用牙齒重力地撕扯、碾磨。破開的瞬間血液順著唇角滑下去,滴落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賀植遠疼得從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細細的、壓抑的,像被踩住尾巴的幼獸。可對方沒有半點要鬆口的意思,反而在那片傷口上反覆地碾,彷彿要把這道痕跡刻進他的骨血裡。
而這只是開始。
那人的唇順著他的下頜一路向下,在頸側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上停留。牙齒抵住動脈的位置,先是輕輕地磨,然後漸漸加重力道。賀植遠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顆尖利的齒正壓在自己跳動的血管上,每一次脈搏的震顫都隔著皮肉傳遞過去,像是某種危險的應答。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倒流回心臟,四肢冰涼。那人像在扼住他的命運一般啃咬著那一處,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將那條搏動的大動脈咬斷。
“別碰我。”這一次不再是怒吼,聲音低下去、軟下去,變成徹底地求饒。賀植遠拼命地掙動四肢,手腕和腳踝在繩索的束縛下反覆摩擦,皮膚被粗礪的麻繩磨出紫紅的勒痕,那一圈圈淤血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床板在他身下發出吱呀的晃動聲,可繩索紋絲不動,反倒將他勒得更緊。
可那人依舊沒有停止。
賀植遠扭動著腰身,想要從那具身體之下逃離,可陌生人的身體死死地貼著他,胸膛壓著胸膛,腿壓著腿,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他的指甲不知何時已經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血肉模糊成一片,黏膩的溼意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想用痛覺來保持清醒,可清醒帶來的只有更深的折磨。
直到那人另一隻手撐在他身旁時,賀植遠終於找到了最後的力氣,猛地偏頭咬住了那隻撐在他臉側的手。他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道,牙齒切入皮肉、切入肌腱,舌面觸碰到什麼,一條深深的、長長的疤痕。他拼了命地加重力道,幾乎要將那根手咬斷,牙關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血腥味再次湧滿了口腔,可他這一次沒有鬆開。
那個人任由他撕咬,彷彿那隻手不是自己的一般,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那一刻賀植遠終於鬆了口,腦袋重重地砸回枕間,眼前那片漆黑裡炸開無數細碎的白光。一瞬間他便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靈魂從軀殼裡被硬生生剝離出去,浮在半空中看著底下那具任人擺佈的身體。
此刻便是他人生的地獄。十幾年前的噩夢再次重現,只是這一次他沒那麼好運,沒有光,沒有救援,沒有人在最後一刻推開門將他從深淵裡撈出來。他只有黑暗,和黑暗裡那個沉默的、殘暴的、不知疲倦的陌生人。
賀植遠麻木地躺在那張床上,四肢被繩索捆縛著,身體隨著那人的動作而被動地晃動。眼角的淚此刻在無聲地落下來,滾燙的液體滑過太陽穴,洇進枕芯裡,又被黑綢吸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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