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中天,火辣辣地炙烤著剛剛落成,還散發著新泥與木料氣息的新宅。
與清晨那熱火朝天的衝刺不同,此刻林家老屋的堂屋裡,瀰漫著一種極度疲憊後鬆弛下來的,帶著滿足的安靜。
幫忙的李銅柱和狗娃子己經千恩萬謝地拿著周桂香硬塞的酬勞回家去了,只剩下自家人。
連續多日,不,幾乎是這半個多月來,全家人就像那擰緊了發條的陀螺,沒日沒夜地轉。
林清山和林清舟幾乎是長在了工地上,天不亮就起,星子滿了天才回。
林清河新宅地,村裡兩頭跑,但凡有點空閒,必定回來扛木料,和泥巴,一雙本該執筆診脈的手,磨出了好幾個水泡,破了又起。
晚秋更是像個不知疲倦的影子,跟著哥哥們忙前忙後,小臉上常常沾著泥灰。
周桂香和張春燕操持著一大家子的吃喝,還要照顧兩個孩子,也是腳不沾地。
如今,房子總算在七月半前立起來了,門窗俱全,能遮風擋雨,能派上用場。
那股強撐著的精氣神一鬆,排山倒海的疲憊感便席捲了每一個人。
林清山靠在椅子上,幾乎要打起鼾,林清舟揉著痠痛不堪的胳膊和腰,話都懶得說,
林清河用布巾擦著臉,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晚秋抱著膝蓋坐在門檻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都別坐著了,洗把臉,準備吃飯!”
周桂香端著一大盆熱水進來,聲音帶著嘶啞,卻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特有的,將疲憊壓下去的爽利,
“今兒個晌午,咱們不等你們爹了,先吃!慶祝咱們新家落成!”
張春燕從灶房端出了一大盆香氣西溢的燉燻兔,加了土豆,豆角,還有幾片難得的肥肉膘子一起燉的,油亮亮,香噴噴。
又端上了一簸箕熱騰騰的雜糧饃,一盆稀飯。
這頓飯,在平日裡算是極豐盛了,是周桂香特意交代,犒勞家人辛苦的。
飯菜的香氣喚醒了眾人的食慾。
圍坐在老屋的八仙桌旁,一家人默默吃飯,起初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那是體力透支後最本能的補充。
肚子裡有了熱食,疲乏似乎被驅散了一些,氣氛也漸漸活絡。
吃到七八分飽,周桂香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桌上的兒子兒媳。
林茂源在鎮上坐堂未歸,這家裡的經濟會議,自然由她主持。
“房子,總算是趕在節前起好了,”
周桂香開口,聲音平穩,
“大家都辛苦了,這幾日,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兩個人用,咱們林家,沒有吃不了的苦!”
周桂香從懷裡掏出那個貼身收藏的舊錢袋,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硬殼賬本,賬本上面用炭筆畫著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起這西間屋,連帶牛棚,後院牆,是大開銷,趁今兒個人齊,我把賬目跟大家夥兒唸叨唸叨,心裡也好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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