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十四章 離宮(上)(1)

作者:古金紀·5天前

第十四章離宮(上)

建安二十九年臘月十四,子時。

這年的節氣格外古怪。夏秋之交連降暴雨,渭河氾濫淹了半個扶風郡;到了冬天,閏十月之後又來了一個閏十一月,眼下連臘月竟也有一個閏月。老農們蹲在田埂上掰著指頭算,說種了一輩子地從沒見過這樣長的年份。宮裡的欽天監忙得腳不沾地,光是重修曆法就上了好幾道奏章。太皇太后把杜博士召到長樂殿,讓他重新排盤推演,杜博士跪在金磚上戰戰兢兢地算了大半個時辰,抬起頭說——“太皇太后,天象無常,今年怕是要閏三個冬月。”太皇太后撚著念珠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句:“該來的總會來,多一個閏月不過是多等一些日子。”

她當時說的不是曆法。她說的是驪山別院裡那個正在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嬴月的產期原本該在來年三月。按丁義最初的推算,從脈象上看,這孩子該在春暖花開的時節落地。但從十一月起,雍州城裡便不太平了——嬴成在北疆蠢蠢欲動,嬴恪在朝中散佈流言,太皇太后每日在長樂殿裡批閱密報到深夜,陳安每隔幾日便送來一份關於蕭衍和北疆之間信使往來的密摺。這些訊息嬴月一件不落地全知道。她躺在離宮的炕上,隔著窗紙聽著松林裡鐵鷹銳士換防的腳步聲,聽著陳安在廊下壓低嗓門向太皇太后稟報嬴成親兵的動向,聽著李雯在灶房裡煎藥時偶爾停下來嘆一口氣又繼續搖扇子。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身體替她說了一切。

臘月初三,她在院子裡扶著野棠梨樹站了片刻,忽然覺得腹中一陣劇烈的緊縮,疼得她彎下腰去。李雯從灶房裡衝出來扶住她,她擺了擺手說“沒事”。但丁義號完脈後臉上的皺紋比平日更深了幾分,他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壓低了聲音說——“君侯脈象急數,胎氣不穩。這孩子怕是要早產。”

太皇太后連夜趕來。她在驪山別院住了下來,每日守在嬴月身邊撚著念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翻來覆去地盤算著所有可能的最壞結果。她知道這孩子提前來,是因為它的母親已經把自己熬到了極限——十二年的隱忍,從九月初一醉春樓那一夜到如今,她把所有的焦慮、恐懼、憤怒全吞進了肚子裡,這顆肚子撐不了多久了。

此刻,正是臘月十四的子時。離宮正屋裡只點了一盞銅燈,光線暗得像沈在水底。太皇太后讓人把炕上的厚褥子換成了乾淨的新棉墊,又讓嚴嬤嬤把兩把剪刀在酒裡泡了三遍。李雯守在側門邊,每隔一刻鐘便往銅盆裡添一次熱水,手腕上那片被燙傷的舊紅印又被蒸汽燻得發紅。丁義跪在門外蒲團上,把藥箱抱在懷裡,嘴裡不知在唸叨什麼。陳安守在院門外,後背貼著冰冷的青磚牆,松林在夜風裡翻湧著嘩嘩的響。

嬴月的陣痛已經持續了近三個時辰。起初是半個時辰一次,到了傍晚縮短到一盞茶,入夜後陣痛的間歇已經短得來不及喘息。她側躺在炕上,長髮散在枕邊,渾身被冷汗浸透,月白中衣貼著後背。每一次宮縮湧上來,她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弓起來,手指攥著褥子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但她還是沒有喊出聲——只是把那根白布巾咬在齒間,把呻吟壓成一聲極悶極低的鼻息。

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攥在手心裡。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年輕時拉弓磨出的老繭已經褪成了淡黃色的硬斑。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孫女虎口上那道舊疤——那是多年前在渭河冰面上被弓弦割破的。嬴月每弓起一次身體,她的拇指便在那道疤上輕輕按一下,像在數節拍,又像在無聲地說:祖母在。

可她自己心裡也在打鼓。她這輩子沒替人接過生,但今夜她是唯一一個能主事的人。丁義是男人,不能進產房;嚴嬤嬤年紀比她還大,眼神早就不濟了;李雯還是個姑娘,怕是連產房的門都沒進過。她只能自己來。她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雙乾枯瘦削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六十餘年的風霜在這雙手上刻下了比念珠還密的紋路。她在心裡把母親當年生子的那些口訣默唸了一遍又一遍:胎位怎麼摸,臍帶怎麼剪,胎盤怎麼等。手指節變了形,握剪刀時骨節哢嚓地響,但她只能自己來。就像當年嬴駟死在陰山,她獨自跪在長樂殿裡把七歲的嬴穆抱上御座;就像嬴穆死在驪山,她獨自跪在蒲團上數了十一遍念珠然後站起來對滿殿朝臣說“退朝”。嬴氏的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人的時候,自己就是那個人。

陣痛的間隙裡,她把那隻舊錦盒放在炕沿上。盒子裡鎖著她大半輩子的手令和密詔底稿,每一張底下都簽著一個“劉”字。她讓陳安去叫蕭衍——不是商量,是命令。陳安跪在門外時她連眼皮都沒抬,只說了五個字:“去把蕭衍找來。”陳安領命而去,馬蹄聲在松林間漸漸遠去。太皇太后把念珠換到左手,重新攥住孫女的手。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生不下來,得有人替這孩子把他母親的名字刻在宗譜上。她不怕死——她這輩子送走了嬴駟,送走了嬴穆,送走了無數將領。但眼前這個孩子是她從七歲起一手帶大的,她不能送。

李雯端著銅盆走進來時,嬴月剛從一波陣痛裡喘過氣來。她睜開眼,看見李雯正低頭擰帕子——那張臉很平靜,和在棗樹下折豆角時一模一樣,但擰帕子的手指比平時多用了幾分力,指節微微泛白。李雯這一夜已換了三盆熱水,每換一盆手腕上的燙傷便在水汽裡多紅一分。她的鎮定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些年在渭源縣給母親煎藥,給姑母燒水,給表哥研墨,她的手早就習慣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抖。今夜這雙手在熱水裡泡得發皺,指腹上那層做針線磨出的薄繭被水泡得發軟,但她擰帕子的動作還是和在棗樹下擰繡線時一樣穩。

“你怕不怕。”嬴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怕什麼。”李雯把帕子疊好放在她額頭上,語調和在渭源縣灶房裡說“水開了”一樣平,“妾身母親走的時候也是這般疼。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妾身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後來她不疼了。妾身那時候小,以為不疼了就是好了。後來才知道,不疼了是走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帕子翻了個面重新疊好,“君侯不會走。君侯還有很多事要做,有個人還沒來。君侯若走了,誰來告訴他。他知道了一定會發瘋——妾身見過他發瘋的樣子,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了一整夜,手裡攥著一根銀簪。那時候妾身不知道那簪子是誰的,現在知道了。君侯不能讓他再攥著簪子坐一整夜。”

嬴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觸著那層繃得緊緊的皮膚,底下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拼命往外掙。她想起第一次胎動——那天午後李雯正在替她梳頭,她忽然感覺到腹中有什麼輕輕蹬了一下,像是有人隔著門簾在外面用指尖彈了一下門框又縮回去。她當時渾身僵住了,李雯問怎麼了,她說他動了。銅鏡裡映出她的臉——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李雯後來說,那是她跟著君侯幾個月來第一次看見她笑。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如果她死了,孩子怎麼辦?託給祖母嗎?祖母已經老了,替她把自己養大又替她把嬴氏扛了這許多年,滿頭的白髮都是替嬴氏熬的,她不能再讓祖母再替她扛一代。託給嬴安?嬴公更老,老到上朝都要拄著木杖。託給陳安?他是個忠僕,但他只會守門,不會養孩子。託給蕭衍?他連這個孩子的存在都不知道。

而這孩子本不該今夜來。這孩子是被逼出來的——被那一封接一封從北疆傳來的密報,被陳安每日稟報的“嬴成親兵已在落雁坡集結”,被太皇太后那雙越攥越緊的手,被她自己吞進肚子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的所有焦慮與恐懼,硬生生地從她身體裡逼了出來。闔宮上下只有丁義敢說,也只對太皇太后一人說了——“若不即刻催產,母子俱危。”

陣痛的間歇裡,她把頭偏過來看著炕沿上祖母那雙正在熱水盆裡反覆浸洗的蒼老的手。那雙手握刀握了六十多年,從沒有這樣抖過。

“祖母,孫女若撐不過去,鼎兒交給誰。”

“胡說什麼。”太皇太后的聲音很沈,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嬴氏的女人沒有那麼容易死。你祖母活了六十多年,送走了三代人——你祖父死在陰山,你父親死在驪山,這世上從來都只有祖母替兒孫操心的命。還輪不到你。”

“孫女不是胡說。孫女想問祖母一句實話——祖母生父親那年,疼了多久。”

太皇太后的手頓了一下,只是極短的一瞬。她的手指停在剪刀柄上,燭火在她手背上跳了一下。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她眼前忽然閃過許多年前的畫面——她躺在炕上滿頭大汗,嘴裡咬著和今夜同樣的白布巾。那時候她也在想——如果自己死了,這孩子交給誰。後來她沒有死。她把這孩子養大了,養到能拉弓能騎馬能上陣殺敵,然後看著他死在了驪山。此刻自己的孫女躺在她面前,用同樣的姿勢咬著同樣的白布巾,問她同一個問題。她忽然覺得這輩子活得太長了,長到要把同樣的苦從頭到尾再經歷一遍。

“你祖母生你父親那年也是冬天。”太皇太后開口了,聲音忽然不再是平時那種冷硬的威嚴,而是一個老人在對自己孫女說話時的無奈與蒼涼,“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你祖父站在門外,把劍柄攥得喀嚓響,比陳安還笨——陳安至少知道守門,你祖父只知道在院子裡來回走。後來接生婆把你父親抱出來,他衝進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孩子怎麼樣,是問我怎麼樣。”她把手從熱水盆裡拿出來,在衣襟上擦乾了,然後重新握住孫女的手,“月兒,祖母不會讓你死。祖母還沒到死的時候——你父親走得早,你母親也走得早,祖母是替你爹孃活到現在的。你要讓祖母也替你活一回。”

李雯一直在旁邊低著頭擰帕子,聽到這裡把手裡的帕子輕輕擱在銅盆邊上。她走到炕沿前跪下來,把嬴月冰涼的手從太皇太后掌心裡接過來,用自己的雙手握住。那隻手很涼,指節分明,虎口上的舊疤硌著她的掌心。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擠出來的。

“君侯,妾身不會說話。妾身這輩子只等過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妾身以前以為等人的意思就是坐在那裡等——在棗樹下等,在西廂房裡等,在偏殿外面等。後來妾身才明白,等人的意思不是等他自己回來。是替他把他該做的事做完,讓他回來的時候不必再說對不住。君侯替他扛了這許久,若君侯今夜撐不過去,妾身替君侯把這孩子養大。妾身沒有本事,但妾身會縫衣裳,會煎藥,會教他寫字——表哥教妾身寫過字,妾身記得怎麼教。”

她說完把嬴月的手輕輕放回褥子上。太皇太后垂下眼簾,把念珠換到左手——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唸珠上抖了一下,那顆刻著“劉”字的母珠從虎口滑過去時比平日更涼。她沒有接李雯的話,只是把剪刀從熱水裡撈出來,刀尖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再使一把力。祖母替你接著。這一下力全給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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