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十八章 嬴成的獠牙(下)(1)

作者:古金紀·3小時前

第十八章嬴成的獠牙(下)

十年間,不止一個人在拉攏他。

樓淵的人來得最早,也最有耐心。公孫先生每隔一兩年便以商隊為名從冀州繞道陰山,帶幾壇邯鄲老酒、幾匹燕雲寶馬,坐下來和嬴成喝酒。酒過三巡,話頭便轉到正題上——“樓牧使說,嬴將軍在北疆的處境,九州都看得見。雍州府庫卡將軍的糧草,太皇太后壓將軍的兵權,連將軍想回雍州賀個壽都被駁回來。若將軍願意,冀州願以半壁相托。這份誠意與當年那份舊禮一般無二——只等將軍一句話。”嬴成端著酒碗不說話,喝完把空碗往桌上一扣:“告訴樓淵,嬴成是嬴氏的將軍。生是嬴氏的人,死是嬴氏的鬼。冀州的酒本將喝了,話不帶走。”公孫先生也不惱,只是拱拱手說“將軍的話在下帶回去便是”。但下次商隊路過時,他又來了,還是帶著酒,還是笑瞇瞇的,像是從沒被拒絕過。

須卜隆的人來得更頻繁。互市每次交割完畢,匈奴密使都會在帳中多留半日。須卜隆的說辭比樓淵更直接——“右賢王說,嬴將軍是他見過最守信用的漢人。草原上的人不講君臣,只講朋友。若嬴將軍哪天不想替雍州守長城了,匈奴草原上永遠有將軍的一頂帳篷。不是讓將軍降匈奴,是讓將軍來草原上做個自在人。右賢王還說,他的小女兒今年已經能獨自騎馬了,她記得你給她扔過野棠梨乾餅。”嬴成每次聽完都沉默很久,然後指著案上的空碗對趙武說——“把上次從隴西帶回來的舊酒再開一罈,給須卜隆送回去。就說本將謝他的好意,但本將的根在陰山南邊。”

嬴成把羊皮酒囊遞給趙武,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本將有個女兒該多好。”趙武楞了一下。嬴成沒有解釋,他只是想起了嬴芷——那個每年託人送來一截野棠梨枯枝的姑娘。她不是他的女兒,可整個嬴氏宗族裡,只有她每年記得給他送一樣東西。他曾經覺得嬴芷不過是太皇太后用來籠絡徐州的一顆棋子,後來他才發現,那顆棋子比他這個將軍活得更真。她把枯枝從徐州寄到北疆,信上的字從描紅體一年一年地變——從歪歪扭扭到勻淨有力,像一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大的人。他對著那張字條哼了一聲,把它摺好放進錦囊裡,和太皇太后的手令放在一起。

他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須卜隆的邀請,但他知道,匈奴右賢王比雍州那些長老更真心——不是更真心待他,是更真心待他的兵。須卜隆給的是帳篷和草場,不是刀和盾。

田楷的人也來過一次。青州海鶻水師的一個副將扮作茶商摸到陰山,話還沒說完便被嬴成讓人捆了起來——“青州的茶,本將喝著燙嘴。田楷的算盤本將十年前便領教過——他想要北疆替他牽制雍州,讓雍州的精兵不敢南下。你回去告訴田楷,北疆的馬頭朝南還是朝北,只有一個人說了算。那個人不在齊郡。”被綁的副將連夜被押出大營,從此田楷再沒有派人來過。

蘇茂的使者也來過一次。荊州牧派來的說客是個能言善道的老學究,送了十盆蘭花和一封措辭極盡恭維的信——“嬴將軍威震北疆,荊州上下無不仰慕。若將軍有意,荊州願以舉州之力助將軍……”嬴成把信摺好放在案上,說了一句:“蘇牧使的花,本將收了。信——本將的夫人還在雍州,本將不能讓她一個人。”那老學究回去後向蘇茂覆命,蘇茂聽完只說了句“不滯於物”,不再派使者。

最讓嬴成意外的是張邈。徐州牧沒有派使者,只是讓嬴芷每年春天以家書的形式往北疆寄一樣東西——一截野棠梨枯枝。枯枝上附著一張字條,字跡從起初的描紅體漸漸長成了勻淨的行書:“叔父守長城,芷兒替君侯看春天。”嬴成第一次收到時楞了很久,然後把枯枝插在帳門口凍硬的土地裡。它在北疆沒有活——土太堿,風太乾,插下去半個月便枯了。但第二年春天嬴芷又寄來一截,他還是插在同一個位置。

這些人沒有一個成功。不是嬴成不想給自己留後路——是他比誰都清楚,後路鋪好了就是前路,走上去便再也回不了頭。他可以恨君侯削他的兵權,可以恨蕭衍卡他的糧道,可以恨嬴恪把他當刀使,但他不能恨嬴氏。因為他是嬴成的“嬴”,是他父親用命換來的,是他兄長用一句“明天跟我”從渭河邊的黑夜裡撈出來的。他每回收到各家密使遞來的訊息,都會在當天夜裡獨自登上烽燧,把新送來的信和十年前燒掉的那些舊帛書在腦中並排攤開——樓淵的半壁承諾、須卜隆的草原帳篷、田楷的海鶻水師,和太皇太后那道“北疆交你”的手令。他站在山脊上望著北邊匈奴的草原和南邊雍州的土地,把錦囊裡的手令摸出來在星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他可以這輩子不再踏進雍州城一步,但他不能把這身舊傷疤換成另一面旗。

四月初八,嬴成在陰山大營裡向雍州上了一道奏章。奏章寫得很客氣,字跡粗獷但措辭恭敬——“末將嬴成叩請太皇太后聖安。末將在北疆十年,蒙太皇太后不棄,守土有責。今歲秋,太皇太后八十聖壽,末將請旨回雍州賀壽,以盡臣職。”

這不是請安摺子。這是探路。十年了,他每年都上賀表、請安折,太皇太后每年都批三個字。但今年不同——太皇太后八十整壽,按嬴氏舊例,北疆統帥當親自回城賀壽。如果太皇太后準了,便是向天下宣告嬴成還是嬴氏的人。如果不準,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嬴成不得回雍州,北疆統帥名存實亡。

太皇太后在長樂殿看完奏章,撚著念珠沉默了很久。她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連嬴安都沒有叫。窗外的野棠梨老樹上,積雪剛化,枝頭萌了極細的綠。她把念珠換到左手,又把衛氏前幾日站在偏門外的那身洗得發白的誥命禮服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她提起硃筆,在奏章底下批了三個字。

“知道了。”

沒有解釋,沒有餘地,連“不必勞頓”都沒寫。她知道嬴成想要的不是賀壽——是回來。但她不能讓他回來。不讓他回來,不是不認他,是在保他。他若真回來了,嬴恪的人、宗族的眼睛、世子那雙酷似蕭衍的眉毛——哪一樣都足以把他推向比北疆更遠的地方。她不讓他回來,是留他在北疆做雍州的盾。讓他恨她,比讓他回來被嬴恪當刀使要安全得多。

嬴成在陰山大營裡接到批覆時,北風正從陰山山口灌進來,吹得羊皮帳壁獵獵作響。他把那份奏章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慢慢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趙武站在一旁覷著他的臉色,不敢出聲。帳中只有火盆裡牛糞火燒得劈啪響。

他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一種極其苦澀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漏的冷笑。“君侯當年讓本將立誓——永不踏進雍州城一步。本將跪在離宮那棵野棠梨樹下,親口應了。這十年本將沒有違誓。可本將只是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長樂殿的燈還亮不亮,看一眼宗廟裡我父親的牌位還在不在原位,看一眼那棵野棠梨樹開了花沒有。她不讓我看。她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南邊雍州城的方向。夜色很沈,南邊的天際線被陰山山脊遮斷了,雍州城遠在千里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可他還是望著——望了十年了。

“趙武,本將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君侯為什麼不讓本將回雍州。不是因為恨本將——她若恨我,當年在離宮便讓我死了。不是因為怕本將謀反——本將在北疆有多少兵她比誰都清楚,要想反早就反了。她不讓本將回去,是因為雍州城裡有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比本將的命還重。嬴恪在信裡說世子。你覺得世子到底像誰?”

趙武沉默了一會兒。“末將見過世子。世子九歲那年冬至在渭河邊上射箭,末將遠遠看了一眼。他拉開三石弓時的姿勢——像先君侯嬴穆。但他的眉毛和眼睛——末將不敢說。”

“是不敢說,還是不知道怎麼說。”

“都有一點。”趙武老老實實回答。

嬴成沒有再追問。他把那件舊氅裹緊了些,對著北風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兄長,你當年說‘我有個女兒,她叫月兒’。我用了十年沒聽懂。你女兒讓我立誓守北疆,我守了。你孫兒——到底是不是蕭衍的,你得讓我知道。等多久都行。”

他站了很久,久到山脊上的風把他臉上的舊箭疤吹得發紫。他從懷裡摸出那隻舊錦囊,把嬴恪的密信、太皇太后的手令、蕭衍幼年畫像的底稿一併攤在膝上。三樣東西都發脆了,在星光下泛著暗黃的光澤。樓淵說以半壁相托,他沒接。須卜隆說草原上有他一頂帳篷,他沒去。田楷的算盤被他堵了回去,蘇茂的信被他壓在箱底。十年了,他沒有背叛雍州。不是因為沒有機會,而是因為每次機會來的時候,他都想起那個聲音——“嬴成,自即日起鎮守北疆,永不踏進雍州城一步。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他把三樣東西重新收入錦囊,轉身下山。第二天卯時,他照常出現在校場上督操。冰河衝鋒、山谷伏擊、夜間攻城——每一個科目他都親自上陣,馬背上那件舊氅被風灌得獵獵作響。趙武點名時發現河灘上多了一隊新拼進來的甲士,壓低聲音說了句——“將軍,人都到位了。”

嬴成勒著馬,在北疆灰濛濛的晨光里望著腳下這片□□練踩平的山坡。“那就亮出來讓雍州看看——看看陰山的雪底下到底埋著什麼。”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讓她看看,本將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長城腳下的風颳得更緊了。衛氏託人捎來的新氅還疊在帳中箱底,和往年那些摞在一起,箱蓋已經快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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