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二十二章 草原(上)(2)

作者:古金紀·6天前

“有。”須卜隆從懷裡取出一封羊皮信,放在案上。“蕭衍派人送來的三方密約抄本。除了之前說好的鐵礦石換匈奴不出兵的承諾,他還加了一條新的——每月從匈奴互市中精選五十匹戰馬,以‘冀州中轉關稅’的名義從陰陽關運進雍州。作為交換,他承諾在呼延部與右賢王部之間,雍州保持中立。換句話說,他把這批馬算作冀州對雍州的正常貿易,不給樓淵任何口實。”

呼延屠把信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進羊皮裡的,看完之後他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蕭衍是在用你的馬,養他的騎兵。用你的鐵,修他的長城。用你的和平,耗我的命。他許諾的‘中立’,就是看著我把草原上的狼全拼光了,再踏著我的屍骨來和你做下一筆生意。”

須卜隆沒有接話。呼延屠把羊皮地圖重新鋪開,手指點了點雁門關外那段山谷。“他什麼時候從冀州啟程回雍州?”

“九月初三。井陘關簽完商道讓渡協議,便走陰山南麓古道。”

“護送兵力?”

“三百鐵鷹銳士,主將是蒙戰。沿途有冀州騎兵接應,但冀州騎兵只送到雁門關。過了關,就是他自己的護衛。最薄弱的路段在翻越陰山之前的那段山谷——大約十五里,兩側都是亂石坡,騎兵無法展開。”

“沿途烽燧呢?”

“三座。每座駐兵不過五十人。”

呼延屠沒有立即說話。他把輿圖拿起來,指尖在那段山谷的位置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到第三下時,他說了句讓須卜隆脊背發涼的話——“這段山谷,你給嬴成的商隊指過路嗎。”

須卜隆楞了一下。“指過。顧遠山的商隊從隴西運鐵礦過來,每次都走這條路。這條路最窄的地方只能並排走兩輛騾車,兩側全是亂石坡——是打伏擊最好的地段。但嬴成每次都在谷口設了斥候,後來蕭衍也在沿途烽燧加了哨探,所以呼延部的騎兵從來沒有得手過。”

“那是因為呼延部的騎兵不知道這條路怎麼走。你知道。”

須卜隆的臉色變了。“大哥,你讓我替你指路?”

“我不是讓你替我指路。”呼延屠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我是讓你把沿途烽燧的哨兵調換時間告訴我。你在草原上管著半個匈奴的互市,往那座山谷裡派個譯官、換幾個哨兵,不會有人注意。蕭衍以為他的烽燧萬無一失,但他不知道那些烽燧裡有一半是你的人——因為那些烽燧的補給是你用互市的名義從北疆運過去的。我不要你殺蕭衍。我要你把自己摘乾淨——調走哨兵,騰出半個時辰的空檔,剩下的我來做。”

須卜隆沉默了很長時間。帳外風聲嗚咽,火盆裡的牛糞火被風颳得一閃一閃。

“大哥,你想過沒有——如果蕭衍死了,雍州會怎麼樣。嬴稷會派蒙戰踏平草原。嬴成會第一個衝在前面——他守了十年的長城,不是因為怕我們,是因為君侯讓他守。如果蕭衍死在匈奴人手裡,他會第一個扛著刀衝進王帳。”

“嬴成。”呼延屠把這個名字慢慢唸了一遍,然後忽然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你上次在廢驛站見到他,他穿的氅是新是舊?”

須卜隆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楞。他想了想,說:“舊氅。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白。去年冬我明明送去一件新氅,他沒穿。”

呼延屠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羊皮地圖重新捲起來,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草原上的落日。沉默了很長時間。

須卜隆站起身,走到帳口,忽然回頭。“大哥,你不會真想動手吧?”

呼延屠的背影被火光照出一大片陰影,映在帳壁上,像一頭蹲伏的野獸。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瘋子。”

“我不覺得你是瘋子。”須卜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帳頂上,“我總覺得你比誰都看得遠。但看得遠的人,往往是眾人眼中最蠢的那一個。大哥,我知道你覺得我是懦夫。你覺得我主和是沒有骨頭。但草原上的孩子,不是每個人都想騎馬打仗。有些孩子只想在夏天放羊,在冬天圍著火盆喝一碗熱馬奶。他們的母親也想。你去過雍州嗎?”

“沒有。”

“我去過。三年前,扮作商隊。雍州城裡的路很寬,街上的女人敢穿紅裙子,小孩在巷子裡跑,不怕被馬蹄踩死。他們的糧倉門從來不鎖——不是因為沒有賊,是因為他們覺得沒人會偷糧食。我當時想,匈奴什麼時候能過上這種日子。”須卜隆停了一下,用一種極輕的、不像是一個部落首領該有的語氣說,“大哥,草原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想當狼。有些人只想做羊。你讓我做羊,我便做羊。”

呼延屠沒有回頭。須卜隆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想做什麼,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若敗了,整個呼延部都要替你扛。”帳簾落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