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二十二章 草原(下)(2)

作者:古金紀·1天前

“夠了。”

呼延屠看著烏洛臉上的那道疤,從額角一直拉到下頜。那是八年前替他擋的那一刀。那年在雁門關外,他被雍州伏兵圍住,烏洛用臉替他擋了一刀。

“你可能會死在那裡。”

“我知道。”

“怕不怕?”

烏洛說:“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我的兒子今年七歲。”烏洛說,“他叫烏蘇,剛學會騎馬。上個月他問我,為什麼草原上的草越來越稀?我跟他說,因為南邊的人要養馬,他們把草都割走了。他說爹你騙我。草怎麼割得完?”

烏洛停了很久。“我想讓他長大以後,不用去雍州的鹽井裡做奴隸。”

大帳裡安靜得像一座墓。火盆裡幹牛糞燒裂了,啪地響了一聲。

呼延屠說:“烏洛。”

“在。”

“若是回不來,你兒子呼延部養。”

烏洛叩了一個頭,起身,在帳口又停了一步。“王爺,卑職想問一件事。”

“說。”

“你為什麼不親自去?”

呼延屠沒有回答。烏洛等了一會兒,沒有追問,轉身出了帳。帳簾落下。

呼延屠獨坐在狐皮椅上,閉上眼睛。那張狐皮是呼延部當年的老薩滿留給他的。薩滿走了快二十年,臨走前說:“這張皮子裡頭,有我畫的十二個魂。你每打一仗,就有一個魂替你擋煞。十二個用完,你就該退休了。”薩滿沒說是哪十二個。他算了算。這二十年,用掉了九個。“還剩下三個。”他自言自語。

他想起父親。父親用掉十七道傷疤,死在榻上。十七道傷疤用完了,命也完了。他又想起嬴駟。嬴駟沒有傷疤。嬴駟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死在戰場上,死在另一個戰場上。

他又想起嬴穆。那年他隨父親南下,嬴穆衝在最前面。他在三百步外射了那支箭。那是他第一次親手殺死雍州的主帥。箭射穿了嬴穆的左胸,嬴穆從馬背上摔下去,再也沒有站起來。那天他以為匈奴會贏。但嬴穆死後,雍州沒有退一步。嬴穆的屍身被抬回去的當天夜裡,雍州前鋒就發動了反撲。帶隊的是蒙戰的父親蒙恬。匈奴騎兵被衝散了三個千人隊,折損過半。他那時候才懂:雍州人不是靠某一個人撐著的。嬴駟死了有嬴穆,嬴穆死了有蒙恬,蒙恬死了有蒙戰,嬴氏的男人死了一個又一個,刀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從來沒有斷過。如今嬴氏的男人打完了,換上來的是蕭衍,一個連刀都不會握的書生。但這個人比嬴駟更可怕。嬴駟只能殺死匈奴的肉身,蕭衍要殺死匈奴的命。

他睜開眼。“對不住了。”他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對父親。對烏洛。還是對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蕭衍。

伏擊發生的那天,呼延屠沒有親自去。

他是左賢王,不該出現在一支伏擊小隊裡。但他站在遠處的山脊上,看著陰山古道。那一天冷得出奇。山脊上風大,裹著碎雪,打得他頰邊的胡茬沙沙作響。他披著一件舊狼皮氅子,那是父親留給他的。皮子上的毛已經磨禿了好幾塊,但穿上它,他就覺得父親還在旁邊。

他從凌晨站到日出。烏洛帶著五百騎,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摸進了山谷。沒有人點火把,沒有人說話。五百騎如同一片沉默的暗影,無聲無息地滲入兩側的亂石坡。呼延屠站在山脊上,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日出時,蕭衍的隊伍進了山谷。三百鐵鷹銳士,排成三列縱隊。旗手打著“嬴”字旗走在最前面,蒙戰騎馬在隊伍正中間。蕭衍的馬車在第二列,車簾垂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呼延屠握緊了拳頭。

第一波弩箭從兩側傾瀉而下時,他看見鐵鷹銳士的盾牌在谷口翻了起來——那是不列陣的散盾,專門對付弩箭。蒙戰的傳令號角響了一聲,沈悶的牛角號在峽谷中來回撞了好幾個回合。烏洛沒有給他們列陣的時間,第二波弩箭如驟雨般撲下,鐵鷹銳士開始有人倒下,但陣形沒有散。蒙戰親自衝上石壁,帶著一百弩手攀登——他不會留在谷底等死,他要打掉烏洛的弓弩手。

呼延屠遠遠看見兩個身影在亂石坡上交手。一個是烏洛,一個是蒙戰。兩人隔著百步,但他認出了烏洛的身形——那身舊甲在雪地裡太過顯眼。烏洛沒有退。他接住了蒙戰兩槍,第三□□穿了他的左肩。但他也在那一刻射出了最後一箭。箭是朝著蕭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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