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二十七章 風起(中)(2)

作者:古金紀·9天前

此刻他站在殿門外,殿內的燭火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金磚上。他的目光越過滿殿跪伏的人頭,落在太皇太后的靈位上。那塊靈位是新刻的,玄底金字——“故雍州太皇太后劉氏之神位”。他看了很久,然後一步一步走進殿來。宗族子弟們自動往兩邊避開,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靈位前,從香案上拿起三炷香。

他跪下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極脆極悶的響。那不是骨頭與石板的撞擊聲,而是一個等了那麼久的人把自己從裡到外翻了過來。

“末將嬴成——叩別太皇太后。”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頭都磕得極慢,額頭觸在金磚上停了片刻才抬起來。然後他把香插進香爐,退後三步,轉身便要往外走。

“叔祖父。”嬴鼎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嬴成停住了腳步。

“叔祖父既然回來了,就不必急著走。宗廟側殿已備了酒菜,是祖母生前最愛吃的隴西醃蘿蔔和渭河鯉魚。叔祖父若不嫌棄,陪鼎兒吃頓飯。”

嬴成沒有轉身。他站在殿門口背對著滿殿的人,虯髯在穿堂風裡微微發顫。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香案上的香灰掉下來落在金磚上,久到嬴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末將遵命。”他的聲音比方才磕頭時更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宗廟側殿,一桌簡樸的飯菜。嬴鼎坐在首位,嬴成坐在他對面。沒有別人,只有祖孫二人。桌上擺著幾碟冷菜——隴西醃蘿蔔、渭河清蒸鯉魚、一碗粟米粥。那是太皇太后生前每頓都要吃的家常菜。

嬴成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碟醃蘿蔔看了很久。他忽然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蘿蔔醃得鹹了些,但醬香味很足,和他記憶中長樂殿暖閣裡飄出來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那年他被太皇太后在長樂殿當眾駁回擴兵奏章,滿心的不服氣,退出殿外時聞到廊下飄來一股醃蘿蔔味——是宮人們在給太皇太后傳膳。他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卻硬是沒有回頭。此刻他坐在這裡嚼著同一碟醃蘿蔔,那口蘿蔔在他嘴裡嚼了很久很久,久到嬴鼎以為他要把它嚼成水再嚥下去。

“你小時候,末將見過你。”嬴成放下筷子,“那時你剛出生,末將遠遠看了一眼。你母親把你抱在懷裡,太皇太后站在旁邊。末將當時不知道你母親是女子——只知道太皇太后看你的眼神,和當年看先君侯一模一樣。末將在北疆這些年其實一直想見你一面,不是以叛臣的身份,是以嬴氏子孫的身份。”

嬴鼎給他斟了一碗酒。酒是秦越前夜去摘抄孔伷唁函副本時,順道按新君吩咐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隴西陳釀,封泥早被嬴恪多年前隨手收進棋譜殘局堆裡,沾了滿滿一層灰。他把酒碗推到嬴成面前,端起自己那碗。“叔祖父。這碗酒太祖母生前沒能跟你喝,今天鼎兒替她敬你。”

嬴成端起碗,和嬴鼎碰了一下。兩隻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末將戎馬大半輩子。頭一回打仗是被先君侯帶上陰山,最後一仗是被蕭衍堵在正陽門外。如今回想起來,末將這輩子贏過無數仗,也輸過無數仗。最大的敗仗不是在戰場上——是對不起先君侯。你外祖父當年在陰山大營裡握著末將的手說‘成弟,雍州欠你一爵’,末將當時端著那碗酒一仰頭灌了下去,心想夠了。後來末將知道不夠。末將從來沒有問過他——欠的那一爵,到底是欠末將什麼。”他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和當年在御書房門口被蕭衍用兵符堵住時他翻身上馬前那個停頓一模一樣。“謀反那夜,你母親在離宮那棵樹前面用沙啞的嗓子讓末將立誓永不踏進雍州城一步,末將跪著應了。換作別人說這句話末將早就反了。可她說的是贏氏的列祖列宗,末將跪下去了。”

他說到這裡停住,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那些傷疤在燭火下泛著暗淡的光澤,每一道都是替嬴氏打的仗。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嬴鼎。“君侯。末將這輩子最大的罪不是謀反。是末將到今夜之前,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你外祖父臨終前,末將在他身邊。”

嬴鼎端著酒碗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末將那年從驪山軍帳裡出來時,你外祖父躺在榻上,帳外下著大雪。他握著末將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成弟,我有個女兒不太會拉弓。但她比所有人都能忍。你以後要是知道了,別怪她,替我拉弓給她看。’末將當時以為他說的是胡話,他是傷得太重腦子糊塗了。末將在離宮跪下去之前都不知道他是一個女兒家。後來末將知道了,在長城上想了很久——末將這輩子替嬴氏拉了無數次弓,卻沒有一次是替你母親拉開的。末將欠她的。也欠你。”

嬴鼎把酒碗輕輕放在案上。他看著面前這個虯髯全白的老將,看著他眼眶裡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掉下來的淚光,忽然站了起來。

“叔祖父。鼎兒今日不是以雍州牧的身份跟你說話,是以外孫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你說。”

“從北疆回來。驪山別院空了好些年。你留在驪山,守著我太祖父的墳。也守著太祖母的樹。”

嬴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隻空碗從桌上拿起來,翻過來扣在案角。碗底那個刻了多年的“兄”字刃痕在燭火下裂得極深,遠看不像一個字,倒像是兩個人並肩站在長城上。

“末將的夫人——還在雍州城。”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到不像是一個沙場老將會發出的聲音。

嬴鼎重新給他斟滿酒。“叔祖母這些年一個人住在將軍府。府裡那棵老槐樹被去年的雪壓斷了一根枝,太祖母讓人去修剪了,新枝今年開春又發了芽。她每年除夕都託人往北疆捎新氅,每次都在夾層裡塞一張字條。她寫給叔祖父的字條全壓在祖母的錦盒裡,嚴嬤嬤替她收著。鼎兒看過了,一共十來張。每一張都只寫了一句話——”他從袖子裡取出那隻舊錦盒放在案上,但沒有開啟。“她第一次寫的是‘雍州今年冬天比往年暖’,第二次是‘府裡那棵老槐樹今春又發了新芽’。後來她不再寫這些了。四年前她只寫了一句——‘腿疼,走路要拄拐。但還能站。’”

嬴成低下頭。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微微發抖。這個在陰山腳下被匈奴彎刀劈過無數道傷疤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的老將,此刻坐在宗廟側殿裡,守著一碟已經涼透了的醃蘿蔔和一碗再也喝不下的酒,把自己忍了半輩子的淚全部流進了指縫裡。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劇烈地顫動,渾濁的淚水和涎水順著虯髯往下淌,手指按在額頭上那道舊箭疤上,像是要把那道疤從骨頭上剝下來。這淚不是悲傷,是數不清多少次從北疆往南望時看不到頭的虧欠,今夜終於被一個字一個字地還給了他。

嬴鼎把那隻舊錦盒推到他面前。嬴成過了很久才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顫抖著開啟盒蓋。盒裡最上面一層是衛氏這些年託人捎到北疆又被他自己疊好放進箱底的那些新氅布料邊角——每一塊都裁得整整齊齊,用細麻繩扎著,和太皇太后生前的手令、嬴芷寄來的枯枝放在一起。他把那些布角拿出來一塊一塊地擺在案上,布角的顏色從深青到灰白,一年比一年舊,最舊的那塊靛藍布已經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

他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碗酒,重新站起來,轉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君侯,末將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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