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遙忽嘔出一大片汙血,染髒了衣襟。
“師姐!我……我揹你回去。”
莫思遙抓住林長生的手臂,指甲無意識掐進他肉裡,“來不及了,同我說說話吧,當是,送送我。”
林長生背過身揉了揉眼睛,讓莫思遙躺在自己腿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做糕點嗎?我其實,知道我做的不好吃,但我每次看到他滿含淚光還要說好吃的樣子我就覺得暢快,大概是出於他背棄我阿孃的報覆吧……”
莫思遙輕笑出聲,氣若游絲,嘴裡湧出更多汙血,摻雜五臟六腑被腐蝕的殘渣,林長生用袖子小心擦著,“師姐,先不說話了好不好,我給你說,你聽著好不好。”
“你講話有什麼意思,冷冰冰的,像夏夜的蒼生池水,你還記得嗎,霜寒……”莫思遙是把他當作葉霜寒了,林長生沒反駁,安靜地聽她訴說,“其實阿爹早就想把你帶回來,可那時蒼生宗也被無雙宗架著,你剛到蒼生宗那一年,阿爹見你總不開心,往池裡的甲魚殼上貼夜光符紙,你板著臉說無趣,其實我們知道,你在以為我和阿爹走遠後對著滿池發著夜光的甲魚殼先是笑,然後哭了整夜,睡在了池邊,阿爹怕你著涼,將你抱了回去,又怕你醒來後覺得羞憤,哄騙你說是甲魚通了靈性把你伏回去的……你從前的性子跟長生還真像啊,差些忘了,等長生回來,告訴他呀,莫要與仇恨痴纏,落得我這般,醜陋下場。”
聽到師姐提到自己,林長生“嗯”了一聲。
“往昔天真愚昧,以為自己是那三頭六臂的哪吒,身後蓮花盛開,視生父如若背棄生母的惡人,恨卻離不開,如今才知世事安得兩全法……啊,那是……?你、你看到了嗎!那是,阿爹?”莫思遙的眼眸空寂,卻抬手去抓,“阿爹說、說他來接我回家了……可我的家不是就在這兒嗎,我……不想死……”
她眼角淌下淚珠,最後一息輕掃過林長生的指尖,沈沈睡去。
何皎皎攥著腰間的香包,每走一步,體內氣血便要翻湧三回,她原想在拿到丹藥後為莫思遙買頂帷帽,心中卻總覺不安,還是早些趕回來,師姐能快點好,畢竟丹藥服下後還需為莫思遙運功調和。
她走到月華殿外的階前,聽見路過弟子閒談:“聽說莫師姐被林長生帶回來的時候,衣衫不整。”
“不是吧,莫師姐都那副模樣了,他居然……”
何皎皎臉上血色頓時褪盡,朝那兩名弟子警告道:“再多說一個字,我叫你們一輩子都再不能開口。”
“何……何師姐?”兩名弟子猝然釘在原地,恭恭敬敬地喊道,他們注意到何皎皎取下了往日素來佩戴的眼紗,不由問道,“何師姐,你的眼睛……?”
何皎皎沒有回答,反問道:“他們在哪?”
“在……在靈寰堂。”
何皎皎以為自己聽錯了,皺了皺眉,“什麼?”
待到何皎皎趕到,靈寰堂裡除了寄懷蒼已經合上的靈棺,旁邊擺放了一口敞開的,她捂著胸口朝內看了一眼。
好在,棺內是空的。
而就在她一口氣要鬆下來,轉眼便見林長生滿身血汙的抱著命數已盡的莫思遙靠在空棺棺側。
“林長生……?你在幹什麼。”
何皎皎一雙清涼的瞳泛著瑩藍的微光,麻木地盯著他。
再見皎皎,她已不像皎皎。
在林長生的印象裡,她永遠是一襲蓮紅的裙襬隨風張揚,師姐病後,她的光華斂去許多,這才又半日不見,她仿若是顏色褪盡,曾經灼灼其華的光芒徹底收斂成脆弱,風稍大一些,便彷彿要隨之散去,骨子裡卻透出認命的無力感若如蒲公英等待大風將至,預備著飄散。
林長生頂著那道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目光,抱起莫思遙,輕放於空棺之中,心裡生出密密麻麻的痛。
何皎皎似是有話要說,兩人都不願驚擾莫思遙也許未散的魂靈,久違地默契退出靈寰堂。
“林長生,你如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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