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聞聽若夢觀,浮夢界討價還價
林長生在出城的道上忽而懂了望川君為何將此城命為鏡城。
蒼生道除惡只為護生,善惡本自同根生。忘川君在提點莫遙:“大可去鏡前一照,若除盡了這世間的惡,定也再找不出善在何處。”
林長生也給莫遙留了面鏡子,掛在城門。那鏡子背面刻有一個“映”字,許是哪位名中有映的城民之物。
出了城後,他又見到那引路的木頭樁子,木頭樁子一跳一跳地唱起與他來時一樣的鬼童謠:
“蓮枯於子,長生作謊。天道如輪,逆者皆盲。
瘋者執月,傻者挽霜。痴骨無歸,狂血未涼。
輪迴有數,數盡成空。一步一劫,劫即蓮香。
蓮開即敗,長生即埋。天道逆轉,人不自哀。
瘋者先醒,傻者後湮。痴纏成結,狂念入骸。
輪迴如磨,引者如埃。君行勿顧,顧即重來。”
木頭樁子把他送到了冥界入口,他看著重瓣接天的渡世蓮。倘若莫遙說與他不在對立面的話不假,那倒是可以拿此童謠一驗。
他讓千秋砍斷了幾株蓮蓬,尋常蓮子有一層柔韌的青衣,內裡才是潔白如玉的蓮肉,生於這片墨色蓮塘的蓮子並無青衣包裹,圓潤光潔的蓮子與其外烏黑的蓮房對比鮮明,好似世間不染滌塵的凝結。
“蓮枯於子,子讓蓮枯。”
他將萬歲綾化作荷包狀,千秋劍幫著他刮下蓮子粉,而後回到人界,沒有回頭。
林長生找了家客棧,連著睡了五日,他不知蒼生宗其實給他寄了數封信,他身在冥界,所以一封都沒有收到,睡醒後才趕上兩封信,但只有一封來自蒼生宗,還有一封來自逐鳶閣。
他臥在床褥裡先拆開宗門的信,這信寫得頗為有趣,用的是莫思遙的手筆,卻是何皎皎的語調,講的都是些門內近來無關緊要的小事:
膳食堂聯合師姐創新菜色,新開設一方放羹口,並立牌匾名為“寄味軒”、寄宗主前些日子把他年幼上山到在清水鎮嶄露頭角、獨當一面的事蹟講給新來弟子,講著講著也不知是感動了還是怎的,掩面而泣。還有一小張紅紙黑字的紙片,是阮大牛與龐小滿的婚書。
餘下就是何皎皎埋怨他離開宗門去闖江湖後也不著家,師姐問他可食飽穿暖,還有一小段關於……葉霜寒。
何皎皎在信中說,“葉師兄不知怎的,一提你的名字就像不記得了你似的,還總頭疼,阿遙師姐給他煲了藥湯,他竟然問師姐為何他感知自己體內少了一木靈根?”
林長生放下信箋,楞了一會兒,把信小心收好後放在枕邊,自己一頭扎進褥子裡。
他好想痛哭一場發洩,卻發現自己連痛哭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覺滾燙的淚水流動,只有一刻刻涼下去、越發狠厲的的眼神,像海嘯沖刷的礁石,被沖刷得越久,輪廓越鋒利,前世的林長生就是這般淬鍊出來的。
後來他寫了兩封信,最終只寄出第二封,以符咒飛走的通道:
“我一切安好,勿念。
他失憶了,不過僅是忘了我,不必點破,忘得乾淨,我才能走的乾淨。
蓮枯於子,務必將信中蓮粉撒於墨色蓮塘,或請師姐製成藥丸佈施山下,死局可解。
接下來我要做件事,不會牽連蒼生宗,此後山長水遠,不再通音問。
臨書倉促,惟願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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