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夏潮
張良口中那“有趣之物”，顧御諸此番倒是體驗了個透徹。
方才她對蓋聶傾吐心緒，蓋聶伸手為她拭去眼角淚痕。眼見暮色四合，泥土與香草混雜的腥氣愈發濃重，卻仍無人告知顧御諸居所所在。
她向蓋聶問起，蓋聶道：“駐地屋舍有限，張良先生安排你我與天明同住一室。”她問及床榻數目，蓋聶答：“兩床。阿雲若不嫌……”
話音未落，顧御諸便搶先道：“你與天明同榻。”
見蓋聶無措失落之態，她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又故作正經解釋道：“我剛從咸陽歸來，多日未沐，又遭野狼啃食，恐汙了二位清淨。”
蓋聶聞言面露愧色，信以為真，為她指了沐處與屋舍方位，說要取晚飯回來與天明一同等她用膳。顧御諸見他這般認真，心下無奈，勸他先帶天明用飯。幾經推讓，蓋聶執意送她至山泉旁，才答應先行用膳。
沐畢，顧御諸本想單著汗衫逗弄蓋聶，轉念思及天明已是少年之齡，終添了層中衣。回到屋舍時，見蓋聶亦是剛歸模樣。
他說天明又去料理墨家事務，自己方才送還碗筷。顧御諸嘆道：“真是勞碌。”
蓋聶未多言語，只淺淺一笑。
顧御諸坐於鏡前，見銅鏡裡映著蓋聶直直望來的目光，玩心頓起，朝鏡中拋了個媚眼。蓋聶先是一怔，隨即失措別過臉去。顧御諸忍俊不禁，又正色喚他近前。蓋聶雖面露無奈，仍俯身與她平視。
她展開眼前的包裹卻只有三樣物事：木梳、木簪，和一罐胭脂。
顧御諸拿起蓋聶的手，將最初的梳子放於他手心，後望著蓋聶憨笑了兩聲。蓋聶會意，一邊淺笑著挪到她身後，一邊輕輕挽起她散落於身前的發。
她御物不徹底，髮絲間溫溼如氤氳，但一梳下去仍暢通無阻。蓋聶心緒微漾，恍若有光：當阿雲為他櫛發時，是否亦懷如此心境？心結如深埋的髮辮般寸寸舒展，思緒似白絲蔓延至雲開霧散，教人神清氣爽。他專注得竟未察覺身前人的輕喚。
顧御諸見他入神，便靜默相伴，轉而凝思應對東皇太一之策與天明咒術。
她以此世思維思索良久，近日終重拾桃源所知。
將東皇太一施咒時機、陰陽咒術風格與修習方式，並自身中咒症狀逐一對照後，她發覺皆可用“磁場”闡釋：其內力與天明記憶非遭封印，實因磁場異動致腦內相應區域暫失其序；每逢天明咒印發作，皆伴內力激盪擾及當地磁場；而杏水山莊因磁場獨立於現世，故夏無且得以安然。如此想來皆通，然苦惱的是——她眼下並無操控磁場或阻其變異之力？
然而實驗之材與條件俱備，何不一試。她眼底閃過奇光，無意間輕笑出聲，終被蓋聶察覺。
“阿雲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樣好像成親。”若真成功了，又能解除天明的咒印，又能打陰陽家個措手不及，無論代價是什麼，她都覺得賺大了。
某女腦子裡想著燒殺搶掠，嘴裡吐出來的卻是甜言美語啊。
門外一陣急促腳步打破二人寧謐。發已梳畢，蓋聶將木梳歸還，握住她小臂欲扶之起身，顧御諸卻就勢在他下頜輕點一吻。屋內昏晦，她看不清蓋聶神情，他也無言不清。甫離蓋聶，天明恰推門而入。
“這般黑，大叔怎不點燈？”待天明燃燈，只見二人並肩而立，看似尋常距離——一個抿唇竊笑，一個頸染紅潮。
“你回來了呀，阿雲姐姐，大叔這是幹什麼去了？臉色這麼紅。”天明邊喘氣邊關心說。天明燈後的輪廓與他那俠客父親荊軻如出一轍，就連身形，動作乃至語氣都有幾分神似，只是走近些再看他的眼，顧御諸的腦中便浮現出公孫麗那桃夭灼灼的杏眼一雙，她心裡不禁感慨：天明終於是要長大的。但若解了咒術，那些記憶對他真的好嗎？他最敬愛的大叔，竟是他的殺父仇人。……
直到天明歪著腦袋湊近她又叫了兩聲阿雲姐姐，她才回過神來重掛上了笑容，說：“天氣溼熱，你大叔是裹太嚴實，捂的。”
“那要這樣說，衛莊那傢伙不得變成燜豬蹄啊。”兩人的爽朗地笑了起來。聊了幾句，天明忽然哎呀一聲伸了個懶腰，蓋聶料想他累了，便督促他睡下。就算是青春期，天明也極聽蓋聶的話。
少年確是乏了，不久便在榻上鼾聲輕起。窗外雨聲漸瀝，顧御諸先於蓋聶入眠，氣息已趨平穩；蓋聶素不早睡，仍迅速拭淨夜荼，闔窗熄燈，輕輕掀開薄被一角躺下。他為顧御諸掖好被角。
起初他靜臥不動，隨著雨聲愈發嘈雜，遠處隱隱有悶雷作響，他的心情有些靜不下來。顧御諸朦朧似的醒了一下，她向蓋聶身體裡挪了挪，最終把背貼在了蓋聶的前胸，蓋聶輕輕顫了一下，低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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