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前彷彿因何指引,除與先人的許諾外,只是越發想見他。屍骸也好、生人也罷,只想見見他是否還在那條望不到頭的路上飄著、或奔著。她實在好奇,便歸來見他。如今也得了肯確答案,又不由分說地想他繼續奔著。或許她還拿他當昔日少年,他想要的,她都想給一些。
即使單為荊軻麗姬舊情,天明又憑何承受此般種種?韓非已死,今是昨非,眼前之人她定要攥住。
況且天明不也還是孩子。
“雖說不能貼心,”她輕笑,“然而孩子們的往昔與未來,總是珍貴。……”
顧御諸微微頷首,神態間疏離盡褪,顯出一種近乎鋒利的清醒:“縱橫家講合縱連橫,謂之‘勢’。你為那孩子爭一個未來,是你的勢。”她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他,“而我亦有我的勢要造。恰巧我們的勢同向而行。你劍所指之處,或許恰是我欲探尋之地。”
“……多謝你,阿雲姑娘。”他仍是淡淡的,卻是由衷之言。
“…什麼?”
從方才就是這二字,她卻才反應過來。以前他總顧姑娘來,顧姑娘去,也沒想他的。然而一聲“阿雲”,遠要親近…
“多謝你…。”蓋聶遲疑地重複了一遍,莫非是有何不妥?他又對上了顧御諸那雙眼睛。
她的眼從不渾濁,雖是暗金,卻乾淨如澄空,這天空很遠很遠,正如她不能被輕易洞察的心思。
口口聲聲不貼心,只是怕自己不夠溫柔。蓋聶總知道。
“你叫我什麼?”
……?
但也不乏他不知道的時候。
他看著顧御諸重複那四字,隨即看到她有些泛紅的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在月輝的照耀下她的臉顯得更為乾淨細膩。
顧御諸驀然湊近至蓋聶身旁,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欣喜:“不要‘姑娘’!”她眨著眼睛,滿眼期待。
一縷白髮自她肩頭無聲滑落。兩人之間雖隔著一柄木劍,但這般距離,已足以讓他捕捉到那抹獨屬於她的氣息。蓋聶微微側頭,如此距離,他未感不適,只無奈地搖了搖頭,垂眸不再看她。
“阿雲。”
“好!”
二字在他唇齒間變得格外溫潤,輕淡如煙,卻似攜著春暉與溪聲,直直撞入她心底一角,惹起一陣無聲的悸動,再難平息。
他也在笑呢……
你雲煙般縹緲,又這樣清晰地映在人眼裡。喚那幾字會讓你舒心麼。……
仔細一看,確是同昔日相別許多。臉的輪廓更有稜角,鼻樑也更挺了,就連她最喜歡看的下唇也和以前有了些分別。
方才所言是否過於銳利了?那些沈重的軟我不樂意讓人看見,卻又希望你微微瞭解。
若形同往昔,吻在你的臉上,你又會是何種反應?…再和你看看花晨月夕,遊蕩山水間、跨越千萬山。…然而……
若我非是此身、若你非是此身…
“不過、”方才片刻的柔軟倏然收斂,她又恢覆了那種清淡而略帶疏離的語氣,“方才千機銅盤一事,事關我早年與嬴政的接觸。”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別處,“我知你懂事,不會多問。我與墨家,終究淵源不深…”顧御諸遠離他,輕輕起身,輕鬆道:“就這些。不早了,你歇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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