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尋梅
兩人抵達凌岫居所時,已是午後。小屋坐落在一片難得的平地上,四周無樹遮擋,天光豁然灑落,越發顯出蒼穹湛藍如洗。日頭雖無多少暖意,卻仍明晃晃地刺眼。
“阿雲姐姐,凌岫忘了說——我家後院原就有一株梅樹。”凌岫輕輕拉住顧御諸的斗篷,笑意溫軟,“請姐姐進來坐坐罷。”
“這如何使得…誒誒誒凌岫姑娘!?”顧御諸被她以一種溫柔而執拗的力道帶了進去。
“寒舍簡陋,姐姐莫要嫌棄!”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熟稔了幾分。
屋子不大,陳設也簡:一榻、兩案、兩蒲團,並木箱木架各一,火盆一套。餘下的便是曬藥用的架子與笸籮。然而室內窗明几淨,醫卷在架上排列齊整,顯見主人是個極有條理的姑娘,且尚未婚配。這般整潔有序,反倒讓慣於隨性的顧御諸有些拘謹起來。
凌岫引她坐下,將藥籃與斗篷置於案上,又從火盆上提起水壺為她斟水。動作忙而不亂,倒讓顧御諸看得有些眼暈。
接著她便去收拾藥草,在架上攤開,又將斗篷疊好收入箱中,一面溫聲道:“阿雲姐姐若覺得熱,便將斗篷擱在案上罷。凌岫招待不周,還望姐姐勿怪——”話音未落,人已係上圍腰,轉去庖屋了。
顧御諸啜了口水,輕嘆一聲,起身將斗篷脫下疊好,與夜荼一併放在案上。想起在鬼谷時,那般空曠的屋子,她隨手丟放衣物是常事,可要出門時,斗篷總會整整齊齊候在門邊。她微微出神,起身走到卷架前。
……尋常百姓,哪裡讀得起這許多書呢,凌岫姑娘。
單憑賣藥,絕無可能攢下這些卷宗。或是某國落魄貴族隱居於此?顧御諸不打算深究——世間自有鐵律:以此女能為,尚不足以對鬼谷構成威脅。可她也不似那般粗疏之人,明知屋中痕跡甚多,卻仍引自己入內……思忖間,目光落向書案上一物:黑布罩著,形似長劍。隨意動他人物件自是失禮,顧御諸最厭無禮之人,遂轉身走向後院。
甫一踏入,梅香便撲面而來。
白梅如雪似玉,綴滿枝頭。自樹下仰觀,只能從花隙間窺見零星天光。這梅生得實在太好……師父曾說,蒔花之人若心性近花,則花木愈佳,可是如此緣故?
“阿雲姐姐——這梅樹可還入眼?”凌岫自庖屋出來,見顧御諸未披外袍立於院中,忙進屋取來兩人的斗篷遞上。
終究是女兒家細緻,非那些老頭子與男子可比。顧御諸忽而想起念端,想起端木蓉,再看眼前這小鹿般的姑娘,心中一片溫軟——被人妥帖照拂的滋味,到底受用。
“多謝。”她接過披上。
“姐姐不是要尋梅麼?若不嫌棄,便請自取幾枝罷。”
平白折人家的花……顧御諸心下遲疑。
“此梅在寒舍也是孤芳自賞。梅雖以孤傲稱世,若無知音相對,終究寂寥。恰逢姐姐至此,帶它去看看外頭的天地,也是好的。”
凌岫這般說,顧御諸便也不再推辭。少女又說願與阿雲結個朋友,這幾枝梅便算見面之禮。此時顧御諸忽又想起案上那黑布遮掩之物,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問了出來。
“那個麼……”凌岫神色微頓,隨即緩步走進屋內,顧御諸隨其後。
黑布揭開,一柄清麗纖長的劍靜靜橫陳案上。劍柄與劍鞘皆是淡雅的月白之色,其上紋路似屬某國特有制式……無論形制或細節,皆透出公卿貴胄之氣。
“此劍何名?”
“【冥靈】。”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這姑娘,與道家淵源匪淺。
“啊……我離開片刻。”凌岫又匆匆去了庖屋。顧御諸凝望著劍,思緒飄遠,想起昔年遊於人宗的日子——不知逍遙子那傢伙如今怎樣了。正出神間,凌岫端著一小鍋米湯進來,湯上熱氣氤氳,為屋內添了幾分暖意。顧御諸在蒲團坐下,凌岫為二人盛好米湯。
這般……未免太周到了。顧御諸想。原本唐突的是自己,而今卻承了她這許多好意。她身份固然可疑,眼中情意卻真摯得燙人。顧御諸簡直不敢看那雙眼睛——她從沒見過這樣深的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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