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顧御諸平覆下情緒,一字一頓。她抬手將天問送回鞘中,“您是聽不清我說話麼,我說——我可以讓您生不如死呀。”
她垂眸,露出狡黠的笑。
卻見嬴政遣退殿內侍衛,面色恢覆沈靜,卻不能掩方才激進而漲紅的眼角。他背手喝道:“趙高——”
那一縷邪影如鬼魅般竄出,赫然立在始皇身側,而臉面低垂:“在。”
“今日在場者,無論遠近,凡有目能視、有耳能聞者……朕,不要再聽到他們發出任何不該有的聲音。你,明白該如何做。”
他沒有說“殺”,也沒有說“處理”。
但趙高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頭垂得更低,嘴角卻彎起一抹心領神會的弧度。
“奴才明白。”他深深揖了下去,紅髮在動作間如凝固的血液般垂落,“必使陛下耳根清淨,眼不見塵。”
“去罷。”
“是。”
趙高倒退著,身影融入柱後的陰影,如同水滴滲入海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顧御諸立時瞭然,嬴政又以人命作挾,妄圖讓她負罪。她不明地嗤笑,嗤笑著搖頭。
“政啊………你還是那個政…。”
數十年前,嬴政赴舊都雍城舉行冠禮,正式親政。長久以來以秦王“假父”自居的長信侯嫪毐,深感權力將失,盜用秦王御璽及太后璽發動叛亂,意圖弒君。
嬴政迅速反應,命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平叛。兩軍戰於咸陽,叛軍潰敗。嫪毐倉皇逃亡,不久被擒。叛亂僅用一日鎮壓,也血洗了咸陽城、血洗了嬴政——
嫪毐被施以車裂極刑,父族、母族、妻族盡數誅滅;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示眾,對主要參與者同樣施以車裂並滅其宗族。
而對生育他的母后,他下令:“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 並接連處死二十七位進諫者。
顧御諸乾澀地笑著,與始皇擦肩而過,下階梯出殿去了,只留嬴政一人在這偌大無人的宮中。
“暴虐的惡徒阻擋正義之路,以覆仇為名——領弱小之人!”
殿內的死寂漫出宮門,方才還是慘白的日頭,不知何時已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鉛雲吞盡。那雲層壓得極低,沈甸甸地壅塞在半空,萬千殿宇的飛簷翹角都像被這粘稠的天色膠住,凝固成一片死氣沈沈的剪影。
她卻認為咸陽風氣似不覆往日沈鬱,她深吸一口自在之意,忽憶先生昔日所言,步履愈輕。禁錮馴養之痛,反令此刻似血甘甜。
鐵血、熱血、冷血的帝啊,你兒時的恐懼、你的不安定與你的崇拜——皆匯聚成這剛硬而脆弱的帝國與你——
……
甫回寢宮,她急問侍女顏路下落。未行幾步,卻見顏路蕭疏立於庭前。他身著灰布僕役衣袍,雙目覆白綾,綾後空陷。髮髻重整,血汙盡去,連髯發亦剃淨。雖面容憔悴,儼然仍是小聖賢莊二當家風儀。他唇角掛著有些愁苦的微笑,似乎在釋懷。
“路、你怎麼樣……”她輕輕問。
他甚至啞笑一聲,搖了搖頭。
她已經無話可說,對這樣不見光明的顏路。但顏路的出現又勾起了她的回憶,她那厚重的年齡中又少數地值得紀念的某一頁。顏路並未因此受挫,怎能讓自己的心情影響了呢,她想著,又振作了起來,略微顫抖地擠出一個笑:“喝茶麼?我剛好有一罐廬山雲霧,正愁沒人品呢。……”
顏路只是溫溫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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