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御諸扔了髮絲,不耐煩地轉過身去,裝作眠了。嬴政走了。
數日過去,她與嬴政說的唯有一字:“酒”。
嬴政命人奉來咸陽宮御釀,她嘗罷嫌其粗劣,盡傾於地。皇帝不怒,反令人自八方徵集佳釀,驛馬疾馳,終得數甕合其心意。
她終日唯飲不食,眸中無醉意,眉間凝寒霜,每日只徘徊於寢宮與浴殿之間,如孤魂鎖深宮。
後小聖賢莊藏書閣遭焚,她閉於浴殿一日一夜,靜坐無聲。水汽氤氳中,天子不得沐,宮人惶惶,卻無敢近者。
一日晚,已近子末,嬴政還在批閱卷軸。他用來稱量卷軸的天平早已傾斜,身邊的宦官求他休息,他視若無睹,繼續坐在桌案前寫字。只是宦官拼命勸他歇息的原因是他太陽穴上雨般落下的汗珠——病發作了。
筆在手中握斷,嬴政艱難地咬字:“……去傳夏無且…。”
宦官倉惶趨出,甫踏出宮門,卻被一道身影攔住去路。
“啊!有刺——”待看清來人,他驚呼驟轉為低訝,“……雲堯先生?”見顧御諸手捧漆碗,步履帶風,氣勢凜然,他頓時噤聲不敢阻攔,只得訥訥道:“先生!陛下此刻實在不宜……”話未竟,人影已遠,宦官遂慌忙尋侍醫去了。
顧御諸推開宮門,徑直走向伏於案几、身形微顫的始皇。她於書案一側拂衣而坐,將手中湯藥“哐”一聲置於嬴政手畔。嬴政勉力撐起身子,默然取過那銀碗盛就的藥湯,一飲而盡。他抬眼細察御諸神色,卻見她目似凝虛,神遊物外,彷彿只是為送一碗藥而來,別無他念。
顧御諸看著嬴政飲藥後便乾脆地站起身來出了宮門,是時夏無且趕來,見皇帝的氣色已稍微恢覆。
“陛下——請恕臣之來遲!”夏無且行禮。
秦始皇說句無妨,將右腕伸出,夏無且前去診脈。
他起初神色蕭然,而又恍然般面露喜色:“陛下,您的脈象較以往好轉得多,”他看了眼書案上的藥碗,“這藥十分有效!不知陛下何處得此奇方,臣請求。”
“你下去罷。”嬴政起身。夏無且也識相,無言離去。
“趙高——”
夜中的氣息忽然起了些許波動,趙高披著夜色出現在他眼前,行禮道:“陛下。”
“看見了?”
“回陛下,看見了。”趙高陰森邪氣的聲音總讓嬴政不悅,卻沒有辦法。
“顧雲堯如今身子弱不假,而你若是威脅她的性命,就等於是威脅朕的性命。懂了嗎?”
“謝陛下提點,奴才銘記在心。”
咸陽宮夜色漸濃,吞沒了趙高離去時無聲的氣息。
桑海之畔,有人正對著一柄刀,靜默地體會著從咸陽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心緒。
蓋聶神情不佳。眾人第一次在蓋聶臉上讀出情緒,但這副表情雖不是恐怖,也讓人不敢恭維。他坐在桌案前,桌案上是不久前張良送來的她的兵器。
她爐紫色的衣袂還映在自己眼中,現在連同她的笑她的行,埋在那咸陽宮了。他輕撫著夜荼細而堅韌的刀身,感受著其上雲的紋路,鑲嵌著的青色的玉石澄淨溫柔,讓他想起她的眼來。
他拿起夜荼,出了三分鞘又收起,握著那刀走出門去。
他走到之前與她死後轉來的地方,那裡可以看見海。他將夜荼豎立在自己眼前,緩緩將刀出鞘。遠處的海面忽然不穩,一頭巨大而美麗的鯨隨著刀的出鞘躍出海面,那一瞬似乎地動山搖,而鯨空靈的聲音迴響空中,讓蓋聶的心又平覆下來。
他握著刀柄,體會著她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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