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算是好是壞。雨聲漸響,已非細雨淅瀝。
後又問些日常瑣程。索答一日兩餐,少許米湯,飲水須趁飯時在井邊取,不得與外人爭;早晚放水兩回,有人看守;雨天可外出洗身;牢中孩子不可頂撞、不可擅出、不可自傷……條條框框瑣碎嚴苛,無非奴規。她又問下次放水何時,索說不知,但上一回已隔許久,應當快了。忽又道,小白死後,他已許久未與人這樣說話,他很喜歡雲,願雲能與他一同出去。
自然。顧御諸心想。
約莫一炷香,她心中掠過幾處可收留孩童之地:墨家、儒家、尋常人家……乃至杏水山莊,或也可慮。正自盤算如何安置,牢門驟開,她下意識遮眼,外頭卻已天色昏沈,雨落中庭,晦暗如夜。
“放水!”看不清臉的男人喝道。身邊孩童陸續起身,顧御諸經過時,聽見他低聲嘟囔:“媽的,雨天騷氣更重,這差事……咦?剛才過去那白毛丫頭,怎麼好像是香的……”
“甭惦記了,村長家寶貝孫子點名要玩,輪得到你?”另一人嗤笑。
“嘖,那崽子莫非有癔症?上回那個白毛的,聽說給活活弄死了。”
“噓!這也是你能管的!……”後話漸不可聞。
路不長,幾十步即到。別的孩子或蹲或站,顧御諸僵倚木柵,目不敢抬,卻又不得不數清人數,只得勉強瞇眼,只望頭顱。
數來共二十七人,十女十七男,身形健全者十二,餘皆帶殘。更令她反胃的是:四周竟設看臺般的佈置——這些人將孩童如牲畜般圈養觀賞,以供齷齪獵奇之慾。
而更觸動她的,是此處孩子與當年的自己一般——已無羞恥之心。若與福音所相較,彼處至少只為豢養體質異者,倒稍顯好了。半柱香後,她忽覺一道視線,緩緩側首,只見那胖童撐傘靜立柵外。
真他媽是沒救了。顧御諸心想。不論蓋聶有何顧慮,她已決意強行將這些孩子送出去。或有習慣此間、不願離開者,如何?還能如何,愛走不走罷。
回到草屋,索又悄悄與她低語。她只盤算時日,並未聽入多少,嗯啊應著。終究日後不覆相見,牽絆亦是徒然。縱然如此,她也知索已將她視作重要之人。
她醃在濁氣中,昏昏沈沈睡去。夢裡又見那雙紫瞳,醒來時竟覺心安。翌日放水,雨勢稍弱,仍斷續不止。那道視線還在,她依舊倚著柵欄。
放水處空地泥濘不堪,孩童或蹲或立,木柵被雨水浸透,顏色深暗。空氣中浮著土腥、雨水的清冷,以及隱約的汙濁氣息。
“喂,那個!白頭髮那個——過來!”顧御諸知是喚己,緩步走去。卻趁人不備,自柵欄暗拔一根木楔,又以御物之術攝得掌中一握石子。
她氣質與此地格格不入,縱衣衫襤褸、鬢髮散亂,脊樑仍挺得筆直,步履從容。顧諼曾教她:永不低首。縱是多年後面對嬴政,她亦只是垂眸。
那男子引她至一小片空地中央,周遭還有兩名矮壯漢子,中央立著的,正是村民口中的村長之孫。
顧御諸頓時明其意圖,轉身欲逃,卻被三男擒住。兩人反擰其臂,另一人按牢其首,下身粗露。她眼見那胖子解了腰帶,眼瞇如彎葉,口中穢語不斷。
找死!——
顧御諸手中木楔倏然貫入胖子眉心,暗黃腦漿隨木楔濺灑一地。場面驟亂,制住她的漢子驚吼逃竄,可她心中屈辱未消——
既已殺人,便無所謂了!見西王母去罷!!
她擲下手中石子,抱起一塊碗大石頭,走至胖子屍身旁,狠狠砸落。胖子額骨立現,顱裂之聲悶響。她不停,又朝那血肉模糊的頭顱砸去——
神經猶顫,眼皮眨眨——砰。
毛髮與碎腦不清不楚——砰。
血肉勾連,輪迴不休,滿是贅肉的頸上只剩一團肉糜。她卻怔怔的,再度舉起了石塊。








